渐水长流 | 周亮(杭州沙地人,作家) 住在钱塘江边,买江鲜比较方便。 钱塘江三月到六月是禁渔期,七月在赭山早市就可以买到新鲜的渔获。早市很早,天黑渔夫就出摊了,都是刚从钱塘江抓来的,卖完就收摊,卖不完过了七点也放市场寄售,他要回去睡觉,干了大半夜实在熬不住了。 为什么不在白天捕鱼?鱼嫂说:“白天大太阳哪里吃得消!都是半夜出门的,晚上气温低一点。” 鱼摊的品种很多:包头鱼、鲢鱼、鲈鱼、鲻鱼、鳊鱼、白条、黄尾巴、箬鳎、江虾、江鳗、螃蟹(六月黄)…… 常见的有鲚鱼,鲚鱼学名钱江凤鲚,又叫凤尾鱼。上海人叫它江鲚、子鲚、拷子鱼,余姚、上虞人叫它鲚(音齐)鱼,桐庐、富阳、西湖区双浦人叫它毛鲚鱼,早市这边叫它鲚(音即)鱼。卖鱼的鱼嫂很实诚,从来不把鲚鱼说成刀鱼。历代的美食家对刀鱼推崇备至,袁枚在《随园食单》中评价刀鱼馄饨“入口细滑香鲜,回味无穷”。有人故意把体型相似的鲚鱼叫成刀鱼,虽然古籍上有钱塘江刀鱼的记载,但是鱼摊上从来不会出现刀鱼。 鲥鱼比较稀罕,常常伴随春天的桃花汛而来。《富阳县志》卷十五风土物产记载:“鲥鱼出富阳江,雅俗稽言云,鲥鱼一名箭鱼,腹下细骨如箭簇,出富阳者尤美。武林遗事云每五月富春江上鲥鱼最盛,渔人捕得移时百里达于城市。”又记载说:“按鲥鱼在四五月间由鳖子门而来,至钓台即止,其由钓台回下者则目红而肉老矣!土人相传是鱼之来,因供严先生之钓也。”严先生,就是东汉隐居富春江的严子陵,一条要卖钱的鱼竟然和名士生生扯上关系,看来古今皆同。 鳖子门就是原来钱塘江出海的海门,鳖子门的山脚也有一个鱼市,那里靠近观潮大堤,常有游客,也有假扮渔夫的卖鱼人,乡人多不去。 买江鲜,很怀念当年的那位“姨娘”。姨娘是赭山坞里人,口齿清脆,报价飞快,不知是哪个人的姨娘,很快便成了老老少少口中的姨娘。渔民出江回来把鱼倒进水盆,姨娘就开始营业。买者手一指,一声“姨娘”,姨娘便麻利抓鱼,秤杆翘得老高,几斤几两几钱抹去零头几元几角,又用几根草绳利索地给鱼打结,买鱼的付完钱一拎草绳,沾不到半点鱼腥。 小时候觉得姨娘真是霸气,所有的鱼都是她卖的,每条鱼卖多少全是她说了算,打鱼的渔民坐在一边只能笑笑没有发言权。又惊讶她的心算,几斤几两几钱一唱出来就能报出总价,实在厉害。后来才知道,这是一个古老的职业——牙人,姨娘之后,赭山鱼摊再无牙人。 旁边的小区有一位渔民,平日里开着汽艇去钱塘江抓鱼。晚饭后把活虾穿上钓钩,钓线一圈一圈盘好放在塑料盆里,然后睡觉,半夜起来去钱塘江,寻得一处水域布线放钩,收钓时把放在水中的长绳拉起来,一个一个鱼钩检查过去,看到上钩的江鳗、鲈鱼、鲚鱼就取下来。 他也拍视频。半夜下雨他们就躲在江东大桥下面,潮水来了就开汽艇到深水那边。有一天的视频中,他看到来的潮水就有些惊慌:“潮水……有这么大,还有这么大!哇,来了,来了,来喽——”开动汽艇,又说“哇,水深的地方,准备过潮,准备过潮!潮水快到我们屁股后面了”;过潮时船头猛地向上,又左右颠簸,他自我安慰:“哇,不要紧的,不要紧的!哦,掀起来了,喔哦,喔哦!实在难过哦”;汽艇升上水面,他马上自信了:“过了,过了,没事了。潮水已过,出发抓鱼喽。” 北宋的范仲淹当过睦州(今淳安、建德、桐庐地区)知州,他写过一首《江上渔者》: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 谁不活在风波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