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韵华章 | 海飞（小说家，编剧）

对江南，我总有一种念兹在兹的喜爱，尤其是浙江这片乡土，有着挖不完的韵味。当我收到来自浙江各地的木雕狮子，也仿佛走遍了它们曾驻足的大小县城。很多个暮色漫进窗来的时刻，我抚着那些温润的肌理。刀痕其实是另一种年轮，刻着东阳坊间的风，刻着缭绕在每个匠人头顶的月，刻着所有不肯沉睡的江南。

一尊东阳的压纸狮，不在乎它散落在何处，却始终双目突出，炯炯有神，它曾在多少个日夜，注视这接连变化的一室寂寞呢？它是否也曾同那时苦心求取功名的学子一道，读书、写字？而它脚下戏弄着的绣球与几乎可以随风舞动起来的鬃毛，张口龇牙的模样，为文人书房添一抹逸趣。那时文人钟爱圆雕的狮子镇纸，放在案头欣赏，是否也向往着与这瑞兽的互动？

在那些无眠的夜，我时常思索这些并无意义的问题，也会恍然察觉到，书房不仅是一处空间，更是作家苦心布置的灵感保护所。勇而好仁、猛而能驯的狮子，在古人看来便有君子之德，一方造型生动、气度不凡的圆雕狮子镇纸，置之书斋案头，也足可遥想古风神韵，堪为清赏。而狮子同样是入世的，壮硕雄健的身姿，代表着心中的志向。

明清时代的书斋，就如同唐诗宋词、书法丹青，具有一种独特的美，它既像诗，又像画。而狮子的在场，就是一种审美的传递。譬如某一天黄昏，友人到访，品茶论道。谈及兴处，主人会指着狮子说：“今日光线正好，照得出它全部的脾气。”友人于是俯身端详，喟叹一声：“你看这狮子的鬃毛，每一卷都藏着刀路的转折顿挫，如同我们写字的笔法。”客人的赞叹声，手指在雕工精细处的流连，都让狮子感到一种被读懂的愉悦。它见证的不仅是一场宾主尽欢的清谈，更是知音之间精神的辉映。

其实，雕狮子一直是东阳木雕艺人的拿手活。尤其在清代、民国间，东阳的建筑上，狮雕非常普遍。前厅后堂廊柱，多见牛腿雕狮子，以寓主人“官登太师”，一家“事事平安”。雕成对时，往往左为雌狮，并脚踏小狮子，右为雄狮，脚踩绣球，民间常把大狮子喻为太师，把小狮子喻为少师。在古官制中，这些都是指导、辅弼皇帝为政的高官，“太师少师”也寓意着父子代代为官，传递着古人为官致仕的普遍愿望。

当你在踩得嘎嘎作响的楼梯上，抚过姿态各异的柱头狮，想象他们还做一种支撑，陪伴着无数回的走过，无数回的思考。而当你抬头望去，一组房梁坠狮就在梁上游戏，窥探着这一室的寂静。原来，在我们所不知晓的地方，也存在着这么多匠人的巧思，存在着那么多狮子们的欢声。

狮子与绣球的互动，也是经典搭配。它们的身影甚至跃上了古人的床榻——尤其在重视婚嫁的浙东地区。当宁波“十里红妆”名扬四海，那些易逝的生活片段，便在美好的祝愿中悄然凝固。溜进卧室的狮子，更展现出另一番姿态。有民俗传说讲述：当雄狮与雌狮嬉戏时，它们的毛发会缠绕在一起，渐渐滚成球状。正是在这一过程中，帮助了幼狮的诞生。因此，“狮子滚绣球”中的绣球，常被人们视为象征“繁衍子嗣”的吉祥之物。它所表达的，正是爱这一永恒主题——它始终是最能激发人类创作灵感的源泉。

这类主题中的狮子，往往被描绘得繁复、动感十足，前爪紧抱绣球，面露笑意。而还有一种同样闯进了生活场景的狮子，却要“朴素”得多——在民间，算账人的身边，总会陪伴着一只麻墩狮子。它的形态，大多呈卧伏状，像一个忠诚的陪伴者，稳健地蹲卧，虎视眈眈，古拙而生动，为工作增添了无限守护。每每看到这些浸染着民间气息的狮子造型，总会被它们蓬勃的生命力打动。从粗犷线条中迸发出的、与百姓生活同频共振的炽热情感，有着直抵人心的力量。

也正是这样充满着各色狮子的江南，令我无限遐想。当我路过一户人家，屋宇鳞次，一片雕梁画栋，狮子们游走在门窗格扇上、轩廊外檐处、斗拱牛腿上……似乎这万千世界都镂刻在了宅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