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街巷 | 天水佶佶（杭州人，会计）

百井坊巷东起中山北路，西至延安路。传说吴越国时期，为了解决附近兵营的饮水问题而凿井99口，因此而得名。在我的记忆中，巷子的东、西两头都有井。中山北路口至今还留有水泥做的井口和雕塑，但是已经废用多年。倒是西面的打枝巷口，也就是标立大厦旁边小巷子里的那口大井，在恒隆广场建设之前，一直有人在使用，井水清澈而充沛，洗棉被、浸西瓜都是绝佳的。这段路尚未开通，也不晓得井还在不在。

曾经住在大、小打枝巷的老人们可能还偶尔会想起这口井，年轻人更在意的是，百井坊巷是著名的夜宵一条街。舟山小海鲜、桐庐小笼包、缙云烧饼、桂林米粉、一锅两吃、扇贝王、馄饨王、酸汤鱼、烤羊肉轮番上阵，你方唱罢我登场。每天清晨五六点钟，环卫工人就开着垃圾清运车开工了，十几桶厨余垃圾需要清理，地面必须用加了清洁剂的高压水枪冲洗。这里正在与油腻作战，那边烧饼油条店又紧锣密鼓地开始了，虽说百井坊巷的早点摊不在大牌美食榜之列，但是胜在细水长流的坚持，品种齐全，量大便宜。

二十多年来，历经风雨，在夹缝中生存下来、从未易主的是两家不起眼的小店，一家是皮匠铺子，另一家是水果店。

皮匠师傅是杭城较早引入机器修鞋的。用机器补皮鞋底，快速而漂亮，刀切水洗般的清爽，然后再用心擦亮，一双风尘仆仆的旧鞋还能再战三两年。

城市越来越大，上班族越来越多的以地铁为通勤工具，两头都要走路，所以很多人以一双小白鞋打天下。那种每个周末自己在家里用鞋油料理皮鞋的老派人几乎绝迹。小学生的鞋子都是用魔术贴或者干脆一脚蹬。再发展下去，估计系鞋带这门手艺都要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了。

那么，皮匠师傅以什么谋生呢？今年开春，我去修过一回皮鞋，发现他正乐呵呵地在店铺门口干活，二十多双7公分的高跟鞋一字排开，不是断了跟，就是磨损得太厉害。他耐心地一双双粘好、钉好，又擦得锃亮。我问他哪来那么好的生意？皮匠师傅得意地说：旁边大厦里奢侈品柜台女生们的，要求统一着装，工作吃力呀，没几天就穿坏了。卖的是奢侈品，自己穿的鞋子却不牢靠，反而便宜了皮匠师傅。

老邻居都晓得，皮匠师傅顶得意的并不是自己的手艺，是他的公子。这个从小在昏暗店铺里长大的男孩子懂事得让人啧啧称奇。一张小饭桌摆在门口，三个人围着吃饭，吃好了，站起身收拾盘儿碗盏的是儿子，顺手再把店铺的地面扫干净。写回家作业、复习功课也是用这张桌子，要是父母外出，他还负责收发货。前年，考进了杭州数一数二的重点高中，虽说补习班的价格水涨船高，皮匠师傅还是咬咬牙都给他报名了。

比起沉默寡言的皮匠，水果店老板娘的动静就大了，时常站在门口用一口“绍普话”招揽顾客。她家的水果是从市场批发来的货品，苹果、梨儿、橘子、香蕉……鲜有榴莲、车厘子之类的贵价货，但价格却比超市略高，捎带着还卖饮料和小零食。她的目标客户不是附近的居民，而是卖给那些到百井坊巷吃夜宵的人。麻辣香锅、烤串儿、小海鲜都是味儿重油大的，所以急需补充水分，最好还是带点鲜甜味道的，好讨女朋友的欢心。水分充足的水果或者鲜榨果汁正好相宜，所以也用不着太高档的。为了应付夜宵生意，老板娘还在店里搭了小阁楼，一家子可以轮流休息，也不影响店面。这种独辟蹊径的商业思路不是学院派能够想到的，当然一般人也吃不了这份日做夜做的辛苦。

大商场有大商场的宏大叙事，老百姓有老百姓的十八档算盘，百井坊巷的这两家铺子也算是“小而美”的典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