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货新志 | 岑嵘（杭州人，作家）

南宋杭州人吴自牧在其《梦粱录》的“游船”一节中写道：“杭州左江右湖，最为奇特，湖中大小船只，不下数百舫……湖中南北搬载小船甚夥（多），如撑船卖买羹汤、时果；掇酒瓶，如青碧香、思堂春、宣赐、小思、龙游新煮酒俱有。”

和今天一样，当时的杭州人也喜欢乘船游西湖，并且坐船时喜欢在湖中饮酒吃果。西湖上有专门卖酒的小船，还有卖羹汤、时果的船只，好不热闹。这里的“青碧香、思堂春、宣赐、小思、龙游新煮酒”都是酒名，这些酒既有官方名酒，也有地方特产。

宋末元初作家周密的《武林旧事》是一部记录南宋杭州的风物志，其中“诸色酒名”一节中记载的酒类品牌之多，绝对不输今天的大型商场，如“蔷薇露、流香、凤泉、玉练槌、堂雪醅、皇华堂、琼花露”等近百种。其中南宋临安御酒库出品的“蔷薇露”与“流香”，这两款出自御库酿酒师之手的御酒，代表了南宋顶级的美酒。

马可·波罗也记录了杭州人喜欢乘船游湖的习俗：“湖（西湖）中还有大量的供游览的游船或画舫，这些船长约十五至二十步，可坐十人、十五人或二十人。船底宽阔平坦，所以航行时不至于左右摇晃。所有喜欢泛舟行乐的人，或是携带自己的家眷，或是呼朋唤友，雇一条画舫，荡漾水面。画舫中，舒适的桌椅和宴会所必需的各种东西一应俱全。”

那么在西湖中饮酒是什么感受？

元代作家刘致写过一支优美的散曲《山坡羊·侍牧庵先生西湖夜饮》：“微风不定，幽香成径，红云十里波千顷。绮罗馨，管弦清，兰舟宜入空明镜。碧天夜凉秋月冷。天，湖外影；湖，天上景。”

画舫在镜面般的湖面划行，“天，湖外影；湖，天上景”这一句，记录了一种很特别的体验：人靠在船上，看着夜晚的天空和湖水融为一体，大约只有梦境中才有这样的感受。这让我想起电影《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中，少年躺在海中的小船上，海水因为海洋生物如银河般闪闪发光，满天的星斗就像是海的倒影，那感觉非常魔幻。

清代作家厉鹗也写过一支小令《清江引·平湖秋月》：“月明满湖刚着我，不搅鱼龙卧。碧澜寸寸秋，桂子纷纷堕。星河醉醒都绕舸。”

“桂子纷纷堕”大约来自白居易《寄韬光禅师》中的“遥想吾师行道处，天香桂子落纷纷”，月夜的湖上只有作者乘坐的一叶扁舟，船平稳地行进，细密的水波中荡涤着秋月之光。湖边的桂花随风飘来，倒映在水中的璀璨星河，无论醉时还是醒时，都萦绕着小船，仿佛在一同漂流。

日本作家、唯美派大师谷崎润一郎在1918年来到中国，他还特地记录了坐船夜游西湖的感受。

“抬起头环顾四周的陆地，再低头看了看下方，进入我视野的是一大片的波浪，让我感觉船不是在水面上行走，而是沉入了水底。此湖之水如深山中的灵泉般透明澄澈，清晰见底，若不是船倒映在如镜子般的水面上，恐怕难以分清哪里是空气、哪里是水吧。我躺在吃水浅、如草鞋般轻盈的船上，身体在水与空气相交的平面上滑行，有时我甚至感觉自己完全潜入了水中，惊讶于身上竟然一点儿也没湿。”

人在湖中，想象自己像鱼一样潜入了水中，这是何种奇妙的意趣。如果你夜晚在缎面一样的西湖上坐过船，被湖面和煦的风包裹，那你也会有融入湖中的同感。

虽然谷崎润一郎没有提到是否酒后游湖，但他非常喜欢喝酒，尤其是绍兴酒，酒量也很好。在这段文字中，让人感觉有一种梦幻和微醺的味道，这也许是酒醉人，也许是景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