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磁器口的市声,是会醉人的。各色样的吆喝,咿咿哇哇、哩哩啦啦,如一缸子泼洒的甜酒,浓浓酽酽,铺满了一条长街。人在街上走,似在酒中行,久了便要上头,所以我们“哧溜”一声,钻进了一条幽暗的过道,溜进了一爿吊脚楼茶楼,想在这过滤了市声的地方,回味那市声的趣味。 一条街市,怎么能缺了市声呢?磁器口的市声,型号各不相同。比如说它有劳动号子型,即店伙计不吆喝“来看一看来尝一尝”,只在老铺子的门口架一口铁质的圆桶,桶里铺上掺有核桃肉与油料的面团,店里的一老一少,各自紧握一把木杵,轮番敲击面团。随着木杵起落,他们口里还在喊着劳动号子,“嘿作——,哈作——,嗨作——,嗬作——”桶里的面团,越敲越扁,桶边的客人,越聚越多。客人聚多了,有一部分就流进铺子,那生意也就水到渠成了。都说卖什么吆喝什么,但劳动号子自成节奏,比直白地揽客,显得更有韵味儿。 还有一种威风八面的揽客手段,更能在喧喧嚷嚷的市声中,脱颖而出。那是一名年轻女子,戴上七星额子的头盔,扮上刀马旦。她举一把洋伞,艳光四射,威风凛凛地站在一张凳子上,招呼大家进戏园子,喝茶看戏。刀马旦头上的两根儿雉鸡翎子,一晃一晃的,极为惹眼。“来来来!进里头喝茶看变脸啊!”你光注意看了刀马旦,实则凳子旁边还有一位穿便衣的帮腔者,帮着刀马旦来吆喝。这好比一出双簧,以巾帼不让须眉的刀马旦造型,粘你的双眼,绊你的双脚,再用帮腔者叠加的揽客词,把你留下来,去喝盖碗茶,看川剧变脸。当然,有些细节你可较不得真,比如刀马旦本色惯于舞枪弄棒的,哪有她撑一把洋伞,左顾右盼的道理呢?但是观者不会质疑,不会诘难,他们只会想一想,这园子,到底进也不进?这变脸,到底看也不看? 市声的制造,完全可以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调制果汁的卖家,借助了录音机重复着,“调一调来看一看!”卖麻花的大姐,索性拍手来迎客,啪啪啪、啪啪啪,麻花是脆的,拍手也是脆的!这些搅在一块儿的醉人的市声,我想在吊脚楼里叫一壶茉莉花茶,慢慢化解。 行之不远,我意外地,劈头撞到一种悦耳之声,似鸿毛轻扬,又似清泉流淌,似叮叮当当,又有铮铮回响。于喧喧嚷嚷中,它脱颖而出,缥缥缈缈,像一缕线香,钻入了耳朵眼儿,直达心房。磁器口招徕客人掏耳朵,会用上一把大号的镊子,材质不锈钢,约30厘米长。捏一捏,响一响,我们听到的就是这种响声,带点金属回音,怯弱、幽深,宛如寂静之声。看我好奇,执镊的大姐解释,“哦,你别慌,这不是给你掏耳朵的家伙,掏耳朵嘛,会给你另一种耳勺,这个东西嘛,只让你听个响的。” 我连忙说:“要得,要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