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封二两口子，费左氏是电视剧《生万物》里最富于完整性的角色。秦海璐给了她别样的厚度和光彩。

费左氏这个名号就是她的一生，在有限叙事空间内能完成的最轰烈的史诗。左家的闺女，费家的媳妇，她演好了这两个角色。以无可指摘的懿言嘉行，养大了夫家的幼弟文典，守住了费家的产业，顶起了费家的门楣，赢得了十里八乡的尊崇。作为寡嫂，她有辛劳累积的权威；作为掌柜，她有德行加持的威仪。她不亏待佃农，不慢待下人；遇事决断，但并不飞扬跋扈；与人交接，有机锋，但不咄咄逼人。

和封二作为庄户人对土地的痴迷一样，费左氏作为费氏当家人也有着坚定的中心思想。那就是让费家滋荣壮大，看着她抚养长大的小叔子费文典娶妻生子加官晋爵。费文典的人生就是她的作品。费文典的俗世成就，就是她的后世名声。挡着他去救绣绣，闭着眼给他娶苏苏，都是出于这个原因，为了费家的门楣不落灰尘。费左氏的绸缪里有私心，更多的是可以摊开来讲的大义，她的行为拿乡间伦理来衡量，是说得通的。

费左氏没想到辜负她的正是寄望最深的文典。他没有按照她的规划走。在接触了新思潮之后他走上了一条艰险的路。他散尽家财，帮着农民搬空自己家的囤粮，被追捕被拷打，甚至把自己的命弄没了。文典的蜕变和一意孤行，超越了她的人生经验。随着费文典的牺牲，她的一切努力化为泡影，光大费家的夙愿宣告破灭，她这几十年的存在和未来的存在，统统没有了依归。她只能找到一个怨怼的源头，就是不该让他去城里上新学，当初要是不供他念书就好了。在她看来，一切是从这个节点跑偏的。

费左氏的人生肯定是一个悲剧，命运握住她的手，共同写就了这个结局。作为女子度过的一生，她尝到的甜很少。绮年玉貌，拿来守节；点灯熬油，她殉了自己信的道。费左氏没做过幸福的妻子，努力在做着完美的母亲和嫂子，她有一种家族祭司的精神自觉。在献祭中，她获得了满足和荣耀。她的疯癫，也代表着这个旧有秩序的崩塌。

秦海璐理解了这个人物，演出了她的清秀典雅，演出了她的心计手段，演出了她的恐慌和偏执，也演出了她的悲伤和绝望。祠堂里那场发疯的戏是如此震撼，她生错了年代，被驯化得太好，只能怀着庞大的破灭感和没处抓挠的恨意咽下这杯苦酒。

正是有过费左氏这样的人，有过无数这样身份混沌、既是牺牲者也是加害者的女性，她们的悲剧不断上演，终令后来者彻底警醒，从中迸发出反抗的力量和解救的意志。对千万个只有姓氏没有留下名字的她们，要检讨，也该有疼惜。秦海璐，《生万物》里另一个闪光的女配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