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中路真是藏龙卧虎之地,随随便便地拐进一条小巷子就会遇到传奇,比如延定巷。庆春路与中山中路口的汤包馆我不晓得光顾了多少次,春天买青团、夏天吃凉面、秋天来块糕、冬天吃汤包,闲时喝绿豆汤、加班吃盖浇饭,从来没有注意过汤包馆后面的这条小巷。前两年,旁边的宋浇造巷有一幢居民楼加装了电梯,是杭州城里第一家,我才按图索骥地走进了这片闹中取静之地。它真的太小了,窄窄的路只容得下两三个人并肩走,长度不足百米,一眨眼就到头儿了,连着光复路。 小巷里只有几幢两三层高的小楼,和湖边邨那种考究的石库门房子不好比,就是20世纪70、80年代建造的普通民居,白色石灰的外墙,上面有一个江南特有的人字形黑色瓦片屋顶。萧绍平原一带的老街上,大部分都是这种式样的房子。每年雨季之前,人们总要架起长长的木梯子,爬上屋顶去修修补补。延定巷里的这片房子也是反反复复地修了不知道多少次,外墙还是比较清爽的,除了有几户人家门口挂着报箱、牛奶箱和空调外机,墙上就只有梅雨季节留下来的烟灰色雨水痕迹。 与很多老房子常年敞开大门通风、客堂间一览无余不同,延定巷里的人家总是文文气气地关着大门。不锈钢窗子擦得亮晶晶,挂着花窗帘,有户人家一直贴着大红的喜字。让我想起,从前墙门房子里,嫁过来一个新媳妇,邻居就叫她“新娘子”,她都两鬓斑白了,还是大家口中的“新娘子”。两间房子的中间有人拉起了挂衣服的铁丝,非常克制地晾着几件夹克、衬衣、牛仔裤,还有手帕和洗碗布,间隔着一定的距离,看上去不拥挤、不杂乱。杭州天气湿润,住平房的人家特别爱洗晒,遇到好天气,就洗一大脚盆,抢占有利地形,晒得天头地角短裤袜儿满满当当,让过路人不知所措。延定巷是温和有礼的。 小巷里的一景是巷尾有一段白围墙,住在对面的大叔把白墙前面的空地变成了小花园,虽然都是一些普通花卉,但是他照料得非常仔细,没有一点枯枝落叶,花枝修剪得十分有型。这个小花园吸引路人驻足观看,惊叹这陋巷之中的生活趣味。 “陋巷”可以说是延定巷的关键词了,丰子恺先生写过一篇《陋巷》,说的就是这里。十七八岁的丰子恺在两级师范读书,做了李叔同先生的学生。大师出家之前,把书籍用具赠予了几位爱徒,又把丰子恺领到了延定巷。他第一次见到了头圆且大的马一浮先生。第二次在陋巷老屋相见,已是十几年后了,物是人非,少年郎已经拖家带口,中间的那个人不在了,马先生勉励他完成《护生画集》。第三次相见,时值岁暮,雨雪天气,马先生已须发皆白,说了一句“无常就是无常,无常容易画,常不容易画”。马一浮先生生活俭朴,日常生活别无所求,唯独爱吃刚出锅的油条。 从巷尾(准确地说是光复路)重新拐到中山中路,房顶上有一个巨大的红绿霓虹灯牌,上面写着“老杭州菜、酒菜面饭”,还用一个卡通化的手来指明方向。我一直没有找到对应的餐厅,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广告牌一直立在这里。广告牌下面是一家艺术珠宝小店,只有八九个平方米大,出售一些自己设计制作的手串、项链、戒指,不算名贵,也不便宜。杭州的街头巷尾有很多这样的小店,这家开了,那家关了,起起落落。这家算是开得时间比较久的,屹立不倒,自然有它的道理。我于一个寒冷的冬日,打着伞穿过小巷,在这里买过一条手串。只为在家度过了“吃过早饭吃中饭,吃过中饭吃晚饭”的日子之后,出门探世面,突然发现这家店依旧坚挺,决定为这珍贵的“常”而买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