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叩门者》 孙郁 著 浙江大学出版社 2025年8月 六年前,我因生病搬到京城北五环外居住。除了偶尔去学校授课,几乎与世隔绝。 郊区是另一种生活,能见到各式各样的小区、科技园、试验田,以及长满花草的野径。我每天与老伴在空旷的地方散步,忽地发现,自己找到了少时在乡下的感觉。 人渐近老年,又大病在身的时候,会有紧迫之感,因为剩余的时间有限,于是会想还有什么工作要做,以免留下遗憾。但我是不太会自我设计的,于是便只能做一点小事,写点报刊随笔。对于我而言,这是最方便的工作,一是可以了解不断变化的他人的世界,二是可以在对话里想一点未曾想过的人与事。 过去有一种文类叫“书话”,我觉得自己的文章就属于此。不过我所写的,多不是阅读古书的心得,也无秘籍的感受,多是近百年文坛与学界现象的评述。 关心文学上的故旧,不能不留心民国以来报刊上的文章,那里总有一些意外的文本在。这些年,有关这方面的研究文字,已多了起来。我将这些视为“叩门者”的劳作。现在研究历史和文学的,有学院派的,有非象牙塔的。前者的文章有系统性,后者则往往不正襟危坐,偶有意外的眼光,给我们带来不少惊喜。写作不是占有什么,让自己以为掌握了真理,而是克服什么,让自己知道自己的限度在哪里。这也有一个初心问题,在诱惑多的环境里,有人会遗失它,而每每看到那些得之于野的精神体验,就知道许多流行的写作,是不足为道的。 索伦·克尔凯郭尔是我喜欢的一个思想家,他在《论反讽概念:以苏格拉底为主线》一书中,不断探讨苏格拉底的隐喻。我有时想,作为丹麦人,他何以不断纠缠远方的古希腊,而漠视身边的历史。后来我明白,这实在是因经典的存在才有了永恒的意义。苏格拉底之所以可爱,是因为他一再强调自己的无知,克尔凯郭尔发现,其思想中一个重要点是把理念视为一种界限。这其实也解释了人何以要思考与写作,因为这是一次次叩门的过程,因为要知道那个未知的世界,写作也就是不断解惑又面临新惑的过程。 我过去写文章介绍英国画家比亚兹莱,依据的仅是几个人的转述,显然是不见全貌的。后来看陈子善编的《比亚兹莱在中国》一书,才对这位画家在东方的传播清楚起来。 陈子善不愧是史料大家,他凭着自己敏锐的目光,发现了现代作家与这位画家的精神互动。此书的编辑经过十五年的时间,断断续续间,陈子善发现了许多珍贵的文章。除鲁迅外,郁达夫、田汉、徐志摩、邵洵美、叶灵凤、梁实秋、李欧梵都列于其间。陈子善梳理的这位画家的传播史,线索清楚,给我不少的启示。我过去仅仅从鲁迅编的《艺苑朝华》第四集《比亚兹莱画选》,了解相关的内容,这显然是不够的。不同流派的人对同一画家如此热心,这对我是个不小的触动。这个题目做起来,没有相当的审美力和认知力,大概是不行的。 所以,做研究的人是要有基本功的训练的。这就得耐得住寂寞,不凑到热闹的地方去。 不久前去世的藏书家、书话家姜德明先生,就是一个甘于寂寞的人。他藏书丰富,却很低调,晚年从不写应酬之文,对于文学史上沉落的人与事,有许多打量。他编过副刊,也编过图书,做事认认真真。我曾经邀请他参加一个私人藏书展,他拒绝了,说主要是怕卷入市场拍卖的风潮中,这与他自己的愿望不符。他是喜欢静静做事的人,这一点大概是受到孙犁的影响。他们都潜心读书,在书海里寻寻觅觅,文章并不多,而质量是好的。历史上能留下来的,往往是这样的人的文字。 前几天带学生参观我过去工作过的鲁迅博物馆,在院内旧书店翻翻各式各样的书,发现三十多年前的一些研究著作,再版的很少,许多过去读过的书,已经不太容易看到了。问了问工作人员,才知道读者不太碰教授与博士们的大作,他们感兴趣的,多是扎实、率性、直指内心的文字。《新青年》、《语丝》周刊和《莽原》周刊等,还是有人读。 我离开鲁迅博物馆十五年,书店的窗外,参观者们来来往往,院里有几排银杏树,枝繁叶茂,颜色与形体都很美。这是二十余年前栽下的,如今已经颇为茂盛。天底下最公正的是时间。在流水般的日光下,人影无不一一消失,唯有那些无名的树,留下旧岁的印记。在短短的人生里,不该敷衍塞责,虚度时光,应做一点利他也利己的工作。走人稀的野径,写热心的文章,如此下来,离天地之气是近的。我们的心,也由此不会荒芜。 本书是“尔雅文丛”之一,收录了作家孙郁的40篇散文。“尔雅文丛”是浙江大学出版社新推出的一套人文随笔类丛书,每年拟出版5-6种,主要收录著名作家、学者的近著,以散文、随笔、评论、传记等体裁为主。文丛以“这里有风雅,也有风骨”为口号,内容有意义,文字洗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