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间的长河或裂缝中，总有一页纸接续文明的微光

《补书》 汪帆 著 浙江古籍出版社 2025年8月

作为一名编辑，我有幸与许多书稿相遇，但《补书》的编辑过程，却像是一场穿越时间的修行。这本书不仅是古籍修复师汪帆二十年光阴的沉淀，也是一部古籍修复技术史，汪帆与纸张的对话，也是她与历史、文明的对话。

书中，汪帆像与老友聊天般，细说自己与古籍的相遇——如何查看古籍的虫蛀、撕裂、脆化痕迹，为每一本古籍定制修复方案。从秘传的染色技艺到手工纸张的精准挑选，从传统工具的运用到糨糊配比的考量，她带领读者亲历古籍重焕生机的过程。

重新发现“工匠精神”

我与汪帆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雨天的早晨，约定地点在北山路的一家咖啡厅。此前我读过她为国家古籍保护中心公众号撰写的“书叶翩翩”系列文章，知道她上班前常去这里喝咖啡，却误把这家店认成断桥附近的。我在雨中找错了地方。这段插曲后来被汪帆多次提起。或许正是这次略带戏剧性的相遇，暗示了《补书》的编辑过程：它不断提醒我，在自以为熟悉的经验之外，还有更广阔的真实等待发现。

《补书》的内容策划，源于作者和编辑对“工匠精神”的重新发现。在快节奏的当下，还有人愿意用二十年时间，默默守护那些残破的纸页，这种“慢”本身就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我们希望通过这本书，让更多人看到“书医”背后的“书人”，看到技艺背后的心性与坚持。

汪帆以二十年浙江图书馆古籍修复经验为基础，半年内完成《补书》撰写，书稿紧密围绕浙图展开。我结合书稿脉络，将结构梳理为“场域—实践—视野—情怀”的递进逻辑：开篇从“西湖孤山路28号”切入，介绍浙图古籍部的环境与历史，比如红白小楼的由来、钱恂馆长改建红楼藏书的往事，还讲了古籍保护专家潘美娣老师来杭培训时，带大家选镊子、改兽医包做工具、用竹鞋拔制作竹启子的细节，为后续修复内容铺垫；接着以修复案例为核心，像修复《唐诗拾遗》时选汪六吉扎花纸作补纸、按比例染三色纸，改用小号铁锤轻捶避免书叶劣化。修复《杭州府志》时反思前人修复问题，引出修复伦理，搭建起技术框架；随后拓展到跨学科支撑，讲述作者为浙图“中央纸库”寻访纸张、学习书影拍摄规范，体现现代修复师的综合能力。再以敦煌文献修复为例，关联浙图经验、对比国际案例，将主题升华为文明守护的思考；最后回归古籍修复师的日常，梳理馆内曝书传统与实践，回忆师徒往事，以修复台场景收尾，凸显浙图对修复师成长的意义。这样的结构，既适合专业读者，也能让普通读者感受到修复工作的人文厚度。

在今年7月定稿前夕，汪帆提出在书前增加一张图片，并附上一句话——“寻得好纸去补书”。她说：“‘寻纸’的目的，其实正是为了‘补书’。”这句话，也成了全书的精神注脚。

让纸“说话”

《补书》最特别之处，在于书中附有17种古籍手工修复纸样。这些纸样不是印刷仿真，而是真正的手工纸，由师傅一页一页手工粘贴到书中。

这个方案的诞生并非一帆风顺。最初，我们并未计划放入实物纸样，毕竟成本高昂、工艺复杂。但作者说了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纸是要用手去感受的。”于是我们决定，不惜成本，也要让读者能真实地触摸到这些纸张的肌理、厚度与韧性。经过与设计师张弥迪反复沟通，我们最终确定在每篇文章的辑页插入一张纸，并在书后附上纸张索引，方便读者查阅。

汪帆精心选定了17种具有代表性的古籍修复用纸，它们来自7家不同的纸厂，每一家都需要单独沟通、定制与寄送。由于这些纸张来自不同的染缸、不同的批次，甚至在不同的天气下制成，因此每一本书中的纸样颜色都略有差异——这正是手工的温度所在。

普通图书的印制装订流程7—10天，而《补书》需要两到三倍的时间。贴纸、阴干、锁线、上封……每一个环节都离不开老师傅的手工操作。有老师傅笑着说：“我这辈子经手多少书，但这样做的，还是头一遭。”封面设计也暗藏巧思：主图是汪帆修复时的现场照片，腰封正面与背面则是古籍修复前后的对比，仿佛时间在腰封上悄然流转。

正因为这些纸张本身已是文化遗产，《补书》在装帧过程中也延续了这份“手工的尊严”。17种纸张，意味着17次精准定位、17次细心粘贴，是现代书籍与古法纸张的精神契合。哪怕在一切求快的今天，我们仍保持着这份匠心。从纸张匠人、修复专家、编辑到印厂师傅，每个人都在这个过程中倾注了超乎寻常的耐心。正是这些看不见的执着与热爱，才让《补书》的每一页都透出温度。

汪帆的文字有一种沉静的力量。她写染纸：颜色不是调出来的，是等出来的；她笔下寻访的纸张，仿佛都是有故乡的；她写修复：我们不是拥有者，只是守护者。她语言中这种“既专业又日常”的特质，不做过度修辞，也不刻意学术化，让技术描述清晰准确，让心路叙述真诚自然，十分难得。

编辑《补书》的几个月里，我常常在校对稿子时，想起汪帆那句话：“古籍修复是一场与时间的对话。”我们每个人何尝不是时间的修复者？在碎片化的时代里，试图接续某种断裂的传统，在喧嚣中守护一片宁静的精神角落。《补书》是一本讲修书的书，更是一本讲如何安放时间、如何对待文明的书。它提醒我们：有些东西，值得用最慢的方式去做，用最诚的心去守。

希望每一位打开这本书的读者，不仅能学到技艺，更能感受到那份“指尖的温度”与“光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