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看似“慢”的成长、对抗缺憾的努力,都是生命里最珍贵的“升学”。 成长不是孩子的特权 最近两次和陌生人并肩坐在礼堂里,都是为了孩子。 上周日晚,我去参加女儿学校举办的一年级新生家长会,校长站着讲了80分钟,视线所及,只有家长频频拿出手机拍PPT,少有人溜号。这份安静是每个家庭对“开学”的郑重,像是人人捧着一颗种子跃跃欲试,攥着一股要落地生根的劲儿。 另一次,是在6月末的上海,听来自不同领域的演讲者分享自己的教育实践故事,从13点到22点,礼堂上下两层的观众席被填得满满当当。这样的热情,是我来之前不曾预想的。 其中一位演讲嘉宾,是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赵冬梅。以往读赵冬梅老师的书,大多关乎宋史。那天,她走到发言台中央说,我的题目是《我的儿子与学校“八字不合”》。台下沉默。她分享着儿子读到初中就辍学的经历,当她说到“不上学绝不等于不学习,相反,不上学的人要更加努力地学习”,有观众率先鼓掌。 赵老师马上回应:“谢谢你用掌声鼓励我。这件事像一场历险记,让我们母子像并肩战斗的战友。” 像赵冬梅在“历险记”中讲的一样,从彻底的挫败到无条件珍惜孩子成长的变量,本身就是一种“升学”,是为人父母的尽己所能。 坐在大礼堂里,我慢慢发现,我们并不只是为孩子而来。当越来越多的人主动关心教育、谈论教育,实则是在关心生命。成长,不仅是孩子的特权,也是每个人生命旅程中的永恒课题。 少年义气支撑我走了很远 升学,像是一场不设终点的闯关游戏。每个人的记忆,都有几帧属于9月的特写。 在我们自己还是学生时,每年9月一到,即使生活中没有因小升初、中考、高考、插班等因地理位置明确改变而发生的具体变化,也有可能会升年级、搬教室,在成长纹路里多了新的坐标。 随着人到中年,赴考的人群中,也总有让我牵挂的孩子。 有的孩子尽管平日成绩不出众,刚好够得到自己最想去的高中,皆大欢喜;也有的孩子,明明成绩很好,却在填报志愿时一直掉眼泪,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考得更好,这让人心疼;还有边准备考研边支教的孩子,每天只睡上四个小时,一边努力备课,一边努力背单词,直到今年9月,终于考入她的理想专业——她拼尽全力,也会懊恼,为什么不能早一点坐在这里,感受求知的喜悦。 9月一来,少有人留在原地。虽然这场奔赴之中,总是有层出不穷的状况。 我曾经是一个不爱上学的小孩。一醒来,就会想今天该怎么逃学。有时候,甚至刚从大门进去,就赶紧想办法从侧门逃跑。或者冬天出门前把额头贴在暖气上,或者故意落一本书在家中,找借口回家。 不想上学,主要是不想说话。一旦被老师提问,总有同学会学我说话的声音,那样使我更紧张。直到二年级的秋天,姥姥趁着国庆假期,带我回锦西老家。 老家有漫山遍野的苹果树,红得壮实,绿得纯粹,整座山上的苹果香气,都在给人飞越地平线的勇气。每天,我都跟着一群小孩儿跑得心透亮。我有了朋友。分别时,我们约定好,要变成“曹操”,因为,“说曹操,曹操就到”。 回到学校,我不再逃学了。我不想成为在朋友面前丢脸的人。 这种简单的少年义气,支撑着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十八岁出门远行 今年5月,作家余华来到浙江工商大学连上两堂大课——“文学课”与“人生课”。排队等待入场的学生中,有人拿着《十八岁出门远行》,想请余华题签。 大部分人第一次“出门远行”,都是因为知识改变命运。高考后,18岁的他们背着简单的行囊,连风拂过发梢的感觉,都带着“新开始”的雀跃。 我爸是家里最早上大学的孩子。在那段已经确定要去省城读医大的日子里,他心中的愧疚多于欣喜——一面想着要再多帮家里做些什么,一面也会爬到村子里的最高点仔细瞭望,直到在地图上画好每一处房屋,每一条田埂,并把它当作礼物,送给中学老师。 离开家前,想着要为家里再节省一点的他,甚至特意模拟了一遍步行到火车站的时间,为了省下这一毛五分的公交车钱。 我爸说,他总是忘不了那天在火车站天桥时的情景。听到火车轰隆隆地进站,想到他也将成为列车上的乘客,心里又慌又盼。 当火车驶过松花江,他激动地跑到车厢过道,只想要不被遮挡地看一眼江水的辽阔。 北方冬天低温天气多,他棉衣不够就去跑步,绕着大学跑一圈不够,再往松花江畔跑上一程。 刚上大学时,我爸想着,等大学毕业,彻底不用再干农活,再也不用羡慕在黑土地上开拖拉机的,穿上白大褂,当个医生,好好生活,再也不用学习了。可是一入大学教室,他马上发现自己至少得学好一门外语。他很快又发现在专业课上,要靠剥鸡蛋壳和蛋白之间的薄膜来练习手指的精细动作,从那时开始,学习这件事就没法落下。 这个故事,是我去读大学的前一晚他讲给我的。25年过去了,北方的风仍在耳畔,可什么也没吹散。 生命里最珍贵的“升学” 人生本就是一场不停歇的“升学”。“升学”是对抗无常最好的方法,没有刻意的仪式,没有响亮的口号,努力地生活、面对新的阶段新的境遇,本身就是最实在的学习。 美国海洋学家蕾切尔・卡森讲过一句话:“倘若我对仙女有影响力,我会恳求她赐予世界上每个孩子惊奇之心,而且终其一生都无法被摧毁,能够永远有效地对抗之后岁月中的倦念和幻灭,摆脱一切虚伪的表象,不至于远离我们内心力量的源泉。”这份“惊奇之心”,不就是“度日即学”的底色吗? 这个9月,有两份温暖总让我想起“升学”的另一种模样。一份来自杭州市道德模范、浙江省盲人学校教师朱素雅:她讲起她在生活教育课上,带五六岁的盲童摸西瓜,孩子们小心翼翼用指尖轻触瓜皮的纹路,像刚长出羽毛的小小鸟扑扇着翅膀想飞,却耐心地慢慢地等。另一份来自同样是杭州市道德模范的宋桂英:她为了医治先天重度失聪的女儿,四处求医,自创训练方法,一次次用手抚触女儿的喉部感受震动,陪着女儿熬过上万次练习,终于等来了第一个清晰的音符,也陪着女儿完成学业,找到自我价值。 我总忘不了这两个故事,因为它们让我重新懂得了什么是困难,什么是勇气。那些看似“慢”的成长、对抗缺憾的努力,都是生命里最珍贵的“升学”——不是在课堂上背公式,而是在生活里学着面对、学着坚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