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卉瓜果图》

韩佑《螽斯绵瓞图》

赵佶 《荔枝图》局部

西瓜是夏天的水果之王，于我而言，更是恣意飞扬的青春记忆，因为当年硕士论文的选题就是西瓜的传入史。西瓜不是中国土产，它的家乡在非洲，因各种机缘，才一路向东，经丝绸之路和内蒙古草原来到中华大地。

西瓜，真的是从西边来的瓜。

吃到西瓜，大小如冬瓜，甜

最早用汉字写下“西瓜”二字的人，也就是“西瓜”的中文命名者，应是胡峤。

胡峤，五代后晋时的同州郃阳县（今陕西省渭南市合阳县）县令。

公元947年，契丹攻占后晋都城开封，灭掉了后晋，契丹也随之改国号为“大辽”，辽太宗任命自己的舅舅、辽国大将萧翰为宣武军节度使，驻守开封。但因政局动荡，萧翰很快放弃开封，起程北归，胡峤作为萧翰的掌书记随行。第二年，萧翰因“谋反”罪被杀，胡峤由此流落辽国，七年后才历经艰险回到中原。

在辽国的经历都被胡峤记录在了三卷本的《陷虏记》中，其中就讲到北归途中，他们在辽国上京（上京临潢府，在今内蒙古赤峰市巴林左旗）附近见到并吃到了西瓜：“自上京东去四十里，至真珠寨，始食菜。明日东行……遂入平川，多草木，始食西瓜。云契丹破回纥得此种，以牛粪覆棚而种，大如中国冬瓜而味甘。”

契丹人在征服西域的回纥时，见到了西瓜，并成功引种到契丹（辽）国境。在内蒙古赤峰市敖汉旗发现的羊山1号辽墓，墓室里有一幅表现宴饮场面的壁画，画中就有西瓜，正可佐证胡峤所言非虚。

1125年金灭辽，1127年金灭北宋，大致以淮河、大散关（今陕西省宝鸡市南郊秦岭北麓）为界与南宋对峙。金人在南下中原的过程中，也将辽国的西瓜引种到了中原。

宋孝宗乾道六年（1170），范成大出使金国，在河南陈留至开封的途中就看到了西瓜园，“碧蔓凌霜卧软沙，年来处处食西瓜”，并解释说西瓜“本燕北种，今河南皆种之”。淮河流域也有很多西瓜，董嗣杲说“淮童少解事，醉拾西瓜擘”，苏州人顾逢说西瓜“多自淮乡得”。

想回家乡种西瓜

最早将西瓜引种到南宋境内的人则是洪皓。宋高宗建炎三年（1129），洪皓出使金国却被扣押，绍兴十三年（1143）始归，十五年里不畏艰辛，坚贞不屈，被誉为“宋之苏武”。归国后作《松漠纪闻》记述金国之山川风土，其中就讲到“西瓜形如扁蒲而圆，色极青翠，经岁则变黄。其瓞类甜瓜，味甘脆，中有汁尤冷”，并明确说自己将它引种回国了，“予携以归，今禁圃乡囿皆有。亦可留数月，但不能经岁仍不变黄色”。

虽然洪皓带回了瓜种，不论是在皇家园林，还是在乡村田野都有种植，但西瓜喜干燥气候、沙性土壤，中国南方地区的气候地理条件却正好相反，气候湿热，土壤黏滞。如何让西瓜在这样的环境下生存下来，需要瓜农不断试验、摸索，总结种植经验，并从中选育出适合当地的品种，然后才能进入规模化的生产，进入市场。市场上常见，普通人才有机会品尝西瓜、记录西瓜。这应该就是南宋早中期少见西瓜记载的原因之一。

宋末元初，有关西瓜的记载突然多了起来。诗人方回在大热天过浙江桐庐七里滩时得西瓜解渴：“西瓜足解渴，割裂青瑶肤。”祥兴二年（1279），文天祥被押解北上，路过广东、江西交界处时，他吃到了西瓜，并写下了《西瓜吟》：“拔出金佩刀，切破苍玉瓶。千点红樱桃，一团黄水晶。下咽顿除烟火气，入齿便作冰雪声。”这是一种黄瓤红籽的西瓜。元人周权在宴席上吃到的也是黄瓤西瓜，而且多汁，“碧壶深贮白沆瀣，霜刃冻割黄水晶”，“白沆瀣”是说瓜汁白色，清凉如夜露，“碧壶深贮”则说明瓜汁丰沛。

但奇怪的是，追忆南宋都城杭州繁华的笔记体著作《武林旧事》《梦粱录》《都城纪胜》《西湖老人繁胜录》，未有一字提及西瓜，这又是为什么呢？因为这种西瓜不好吃。

不甜的瓜，也是好瓜

虽然胡峤和洪皓说西瓜甘甜，但他俩都是在辽、金这样的北地吃的西瓜，只能说明北地的西瓜可能确实比较甜，却不能由此推断南方的西瓜也一定甜。恰恰相反，所有涉及南方西瓜的诗文都没有提到西瓜的甜，范成大甚至直接说它“形模濩落淡如水”“味淡而多液”。

杭州作为都城，市场上不缺各种优质水果、香甜饮料，选择很多，虽然多汁但味同白开水的西瓜自然入不了都市人的眼，但也正是因为它味淡多汁极能解渴，得到了乡人和旅人的青睐，因为乡野道途能供应的水果、饮料种类很有限，西瓜反而成了很不错的选择。

真有这种淡如水的西瓜吗？还真有！因为多汁、瓜瓤黄白色，民间多称之为“水瓜”或“白瓜”，江西赣州信丰县至今还在种植这种瓜，个头小、黄白色瓤、红色籽、水分足但味淡如水、耐久贮，可以放好几个月，这些特征和宋元人描述的南方西瓜几乎一模一样。

洪皓是江西人，这些瓜很可能就是洪皓引种西瓜的后代，文天祥的《西瓜吟》写于广东江西交界处，赣州是江西与广东交界的一个市，文天祥吃的应该也是这种黄瓤红籽的水瓜。据说这种水瓜不仅清凉解渴，而且吃多了也不会拉肚子，更不会上火。

在西瓜越来越脆爽甘甜的当下，唯愿有更多的人能回头看一眼这些古种西瓜，因为它们真的健康又宜人，清白而质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