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往，有很多幼时所做的愚蠢的事，到了溺爱者的眼里，都成了你天赋异禀的证据。奶奶活着时，时常会说，在我三岁或者四岁的时候，有一回蹲在屋后的墙角边，在和一条蛇说话，“这孩子有多乖啊，也不用手去摸蛇，只是和它说话。”而蛇盘着身子，昂着头，吐着尖尖的蛇信子，把走过来的奶奶吓得后背爬满了一身汗。她不敢大声叫，怕蛇受到惊吓而攻击，蛇也许感受到有人接近，逶迤着，迅速爬入到了石隙间。

我至今不知道这蛇有没有毒，也许，只是一根草绳罢了，也许，只是奶奶对我的爱的影子。而按照乡间的传说，这蛇大概是属于家里的，它是一种灵物，守护者，简单而充满爱意的叫法就是家蛇，相当于房屋里的魂。

在以前的乡下，常常有把家里出现的动物当作家庭成员的传统。

像童年时养过的那只黑猫，那真是一只黑色的精灵啊，毛色非常的水亮，捉老鼠非常厉害。我常常把它想象成老虎，或者故事里老虎的师傅——老虎跟猫学会本领之后，以为自己腰板硬了，你会的我都会。它要吃猫，但猫留了一手，爬树的技艺没有教给老虎。借着这门技艺猫得以虎口余生。而这，大抵是原来手艺人授徒时喜欢留一手的内心独白：教会了徒弟，师傅吃什么呢？

我固执地以为，猫有老虎的禀赋，它就是老虎，或者就是老虎缩小了自己的灵魂披上猫皮。而这只猫，很多年后依然潜伏在我的身体里，和我说话，和我交流生活所不能抵达的地方。

许多年过去，老宅已经改变了许多，但这只黑猫当年所潜行的猫洞居然还在。小时候，我会趴在地上去观察猫洞，仿佛它深不可测，实际上当然只是一墙之隔，两边的世界都是我所熟悉的。这个通道把两个世界的气息贯通在了一起，而因为这个洞，两个世界变得神秘。猫不喜欢走寻常路，明明门开着，它还是喜欢从猫洞里进出，就像是一个通往神秘世界的车站。

只要我凝视着洞口，这猫便会“喵喵”叫着出现，仿佛它懂得我所期待着的事。

黑猫是母猫，好像我记事开始它就是家里的一员了。它一般很温驯，趴在我们的身边，惬意地享受着给予它的抚摸，如果到了饭点，会绕着人不断发出谄媚的叫声。在它生小猫的时候——正是它多次从猫洞里钻出去后带来的礼物，它的肚子突然变得不可思议地圆润。

奶奶说，猫又怀孕了，它要生了。怀孕的黑猫突然就消失了，谁也不知道它去了哪里，也许是房梁之上，也许是某个旮沓角落，总归它时而会神奇地消失几天。

通常，这样过了数天后，黑猫便会衔着小猫出现，有时候两只，有时候三只，最多时会有五只。这个时候，是不能惊扰它的，一受到惊动，它又会衔着小猫遁去，仿佛孤独的孩子，对世界充满了畏惧，这和平时在人脚下撒娇献媚迥然不同。

这大概是潜藏在动物本能中的母性，但这母性一旦被触犯，有时也会诱发可怕的后果：猫会把自己的孩子咬死，也许是因为它感受到了无名的威胁。

黑猫其实是孤独的，像是独自行走的灵魂。有的夜晚，如果我一时没有睡着，会发现黑猫端坐在窗户外的屋檐瓦片上，有时也在屋檐延伸出去的梁上，而圆月像个背景在它的身后，它，像是投影到了月亮的环形山丘上。它们得到了一种秘密的交换，一种风一样的气息。

黑猫像是一个媒介，它轻功卓绝，在瓦片上有着片叶不沾身的意蕴，而我的视线追随着它，当我看不见它的时候，我常常想它是否去了月亮上，像嫦娥当年一样。

8岁时，读小学二年级的我离开了乡村，这黑猫比我待得更久。我15岁左右那年回家时，有一只小花猫在奶奶脚下蹒跚叫唤，我问奶奶，黑猫呢？奶奶说，归山了吧，有一天就不见了。养熟了的猫和狗，当它们预感到大限将至的时候，就会躲到我们无法找到的地方，静静等待那一口气的散去。

黑猫就像是一阵风，尽管有人说它有九条命，但还是从我们的生命中远远吹过。最终，我们也会像风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