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过,从去年开始,泳池的那种荒凉似乎被刮走了” 从小就有点怕水。幼小的心里,水就是一头不大不小的猛兽。 上世纪1985年前后出生的杭州小孩,对于水的情感是复杂的。那时候,一到暑假,大人们出于安全考虑,谆谆教诲(连哄带骗)自家的孩子“不能去河里游泳,水里有鬼”,但实际上,每年夏天,或多或少,都会被家长带到钱塘江边或者是各个露天游泳池,来一场游泳的开蒙仪式。我从小比较胆小,去钱塘江六和塔那里的露天泳场,只敢在岸上看着哥哥们在里面疯玩,任凭他们对我各种嘲讽,我自巍然不敢下水。 外婆家就在定安路游泳池旁边,奶奶家住在游泳巷,墙门对面就是先锋游泳池。学游泳的条件如此优越,我却一直都没有学会游泳,这得要怪我表舅。 表舅比我大五岁,小时候都是他带着我玩。酷暑来临,表舅带我去游泳,到门口买好票,再多花一块钱办个健康证就下水了——那时候游泳池门口不光要检票,还要检查健康证,主要就是看你有没有红眼病。但人一多,检查的人也就疲了,根本不认真来看,只要看到你手上有健康证就让你进去了。有时候没带健康证,又不舍得花一块钱(价值两支娃娃雪糕)再办一张,就会看有没有同学熟人出来,可以借一张混进去。 更衣室给我的味觉记忆是浓浓的消毒水味,还有大块的白色马赛克,上面已经沾了不少水垢。下午场游泳的都是学生们,还有倒班的青工,换下来的衣服就是随便找个空柜子放,讲究点的会自己带把锁。有大哥游完泳,钥匙不知道在泳池的哪个角落,吭哧吭哧在那里边骂人边撬锁。 那个下午,表舅带我下水,他是被他妈妈带去绍兴乡下学会游泳的,游得又快又野。我只敢颤颤巍巍在浅水区戏水,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说要带我玩,牵着我的手就往深水区走。 等我发现这个水好像越来越高时,已经来不及了,表舅又不见了,心一慌脚一滑,人就往水更深处去了。 呛水是第一反应,水里浑浊一片,看不见周围状况,手到处乱划乱拨,突然——摸到了一条大腿。 这根救命稻草可太粗了。 我牢牢抓住这条腿,对方大概也有点慌,拼命想挣扎,但完全搞不定小100斤的我,越挣扎我抓得越紧。只能生拉硬拽,把我拽出了深水区。脚终于有地方站了,人也就松了手。 我都忘记了那次抓住的是大哥还是大姐,也忘记了他/她有没有破口大骂,估计对方也是吓得够呛。表舅正在到处找我,一看情况赶紧用游戏机贿赂我不要告诉大人,但这消息被一个邻居说漏了嘴,两个人都被狠狠骂了一顿,禁足三天。 这么一次溺水后,我对游泳产生了巨大的阴影,谁教我都教不会。等上了大学,发现我们学校有个奇怪要求,学生得学会游泳才能拿毕业证,一听到就傻眼了。 其实但凡不下水,我还是很愿意远观泳池的。开放式的游池就在寝室旁边,站在阳台上能看到蓝色的水池在每年五月被放满水,盛满人。 阳光很好的日子,傍晚人最多,戏水、大声聊天,还有矫健入水的水花声会被风静悄悄地带过来,夹杂着傍晚食堂的饭菜香,难以忘怀的多重感官叠加。 多年后,重看《阳光灿烂的日子》时,宁静从泳池出来的那一幕,我还会秒速穿回2000年的夏天,大家嬉笑着,在阳台上评价泳池里来来往往的男女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每个夏天都会开游泳课,免费学,我的不少室友也不会游泳,但陆陆续续几年下来,都学会了。我成了老大难,但年少时候的心理噩梦的确很难克服,最终没想到2003年的非典“拯救”了我。 关关难过关关过,本来觉得已经逼上绝境,必须下水学游泳了,结果等疫情过去,回学校准备毕业事宜时,想问问老师怎么解决时,老师说,泳池都关了,考什么考,算你会游了。那一刻,觉得太幸福了呀,比找到工作还开心。 上一次回学校时,那个寄托了青春荷尔蒙的泳池,已经成为了学校教师福利房的地基,就好像青春一样也已经被填埋在了日常琐碎之中,徒留几个记忆片段。 也没想到,下一波影响全球的公共卫生事件却给我带来了学会游泳的契机。2020年的新冠疫情,让很多人,包括我在内,更多关注身体的状况,愿意把更多精力和时间投入到锻炼中去。 常去的健身房有个巨大的泳池,每次去更衣室都会路过,感觉大部分时间它总是很落寞,寥寥几个人在里面。突然有了一种想法,是不是可以克服一下心中的魔障,学一下游泳。 在40岁的那年,我选择了把学会游泳作为给身体的一份礼物。 学游泳的过程简单来说,就是不断克服第一次——第一次把头埋下水,第一次蜷身让双脚离地,像球一样飘起来,第一次借助浮板漂浮,第一次无浮板漂浮,第一次滑手蹬腿,第一次学会换气,第一次游完25米泳道。 我还记得每个第一次的心跳是怎样的快速,也记得第一次踉跄完成25米时得兴奋——虽然不值得大声呐喊,但在心里默默喊了一声“耶”。同去的朋友还想继续学自由泳,我说你学吧,巩固一下就够了。学会游泳的小目标,就已经让我觉得很快乐。 人菜瘾大,我游得慢但游得多。很奇怪,当你发现游泳动作变成肌肉记忆后,每次进入水里,就进入了20-40分钟不等的冥想时间。手机是不可能吵到你的,听到的是时远时近从岸上传来的声音,还有各种层次、频率的水声在你耳边围绕。哗哗哗,这是有人在加速。哗—哗—,这是养生游,节奏永远稳定不变。 当有节奏性的水声,还有自己的呼吸声不断进入脑中,就好像催眠一样,从水里出来的那瞬间,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压力和情绪也都放空了。难怪有人说,泳池像是母体,我们进入泳池仿佛回到了母亲的子宫。 不过,从去年开始,泳池的那种荒凉似乎被刮走了——常常到了下午五点刚过,总会有小朋友们陆续嬉闹着下水。教练说,双减后,下课来游泳的小朋友多了——因为反正也不能上课,不如学个技能,或者锻炼一下心肺。 这个夏天的小朋友们更多了,从早上开始,好像教练就没停过,中午只有半小时空档,然后一直要忙到傍晚。教练给我看过他的手,手指上的皮因为泡太久而褶皱起来。 他们当然是开心的,一年里赚钱最多的就是这个时候。但来游泳的人就不太乐意了,一个阿姨在那里嘟嘟囔囔,现在的泳池奥,里面人多得来,要比灵隐寺插的蜡烛还要多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