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故 朱绍平 周末翻阅闲书,在徐一士著《一士类稿》中,看到一篇《杭州旗营掌故》,一口气读完。我家与仓河为邻,此地也是杭城颇具文脉的一方宝地了。有关于仓河的记述,自然令我阅读兴趣陡增。 徐一士(1890—1971),曾创下民国以来发表时间最长、篇幅最大、影响最深的近代掌故达一百二十余万字的纪录。晚年经梅兰芳举荐,被聘为北京市文史研究馆馆员。《一士类稿》以记清末掌故为主,共计二十七篇,所写人物多为文坛学界名宿,如章太炎、左宗棠、陈三立、梁启超、李慈铭等,多为作者亲身见闻,对研究中国近代史有一定参考价值。 《杭州旗营掌故》主要写清末杭州有关旗营的典制、风俗、人文、名胜以及轶事雅谈,以竹枝词为体,记述杭营诸事,“积岁余方百事,即成七绝百首,名曰《柳营谣》”。其中一首写道:“地傍湖山秀绝尘,新传八景出名人。倚园花石仓河月,费尽丹青画不真。”自注:“湖山之秀,汇于西城,吾营尽占其胜。吾师王梦薇先生每入营必低徊忘返,尝题柳营八景,曰梅园探春、倚园消夏、西山残雪、南闸春淙、吴荡浴鹅、井亭放鸭、仓河泛月、花市迎灯,并绘图征诗,一时传为美谈。” 王廷鼎,字铭之,号梦薇,江苏震泽人,系俞樾门生,著有《杭防营志》稿本,原为三多旧藏,现藏中国国家图书馆。由于王廷鼎和杭州旗营诸人往来频繁,所以书中保留了很多有关杭州旗营的第一手资料,尤其是人物传记部分,是对清代杭州旗营驻防历史,乃至清代杭州地方历史和八旗历史的一大补充,具有一定的文献价值。三多(1871—1941),号六桥,晚年又号鹿樵,正白旗杭州驻防。历任浙江杭州知府、洋务局总办、京师大学堂提调。南京政府成立,任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公署谘议。著有《可园诗抄》《粉云庵词》《柳营谣》等,三多先后从王廷鼎、俞樾学习。 王廷鼎学养深厚,博学多闻。其生平事迹,幸得其师俞樾《王梦薇传》而得以流传,文中详细记载了王廷鼎的著述。其中未刊的《杭防营志》,作为记载杭州旗营历史的另一版本,鲜有人知。有关《杭防营志》的成书过程,俞樾在序言中也写得十分明晰: “余门下士王子梦薇,罢官后侨寓武林,卜居花市。其地即在满营迎紫门之外,地既密迩,而梦薇又工绘事,精琴理,日以文酒燕游与营中学士大夫。相交际又有世袭轻车都尉六桥三多者,执贽于其门下。其人年少多才,风雅好事,熟于掌故,助之采辑,久之乃成《杭防营志》四卷。” 王廷鼎同杭州旗营士人一向交好,后由其弟子三多帮助采辑营中典故,且取廷玉《城西古迹考》、盛元《防营小志》两书的内容。王廷鼎在自序中说了编书的原由: “此二百六十年来,不特其勋名风俗,必有可观。即此坊巷、寺院、故地、胜迹,尤有不可湮没之处,而顾文献无征,记载盇阙,观风者每歉然也……先生与其侄修甫孝廉,交口怂恿,凡有关于满营掌故者,罄所有以相假,俾得恣为探讨,参以采访,亲自勘履,阅十月而书成,是为《杭防营志》。” 说到俞樾和王廷鼎的师生关系,可用非同一般来形容。至少有两个例子可以说明这一点。王廷鼎母亲七十大寿,俞樾贺寿联如下:“愿岁岁今朝,以腊八良辰,陈千秋雅戏;祝婆婆老福,从古稀七十,到上寿百年。”俞樾六十大寿时,王廷鼎送给老师俞樾寿礼别出心裁,就是一支天台红藤杖,此杖“长七尺余,形微扁,色红而腴,旁一细藤作姜黄色,自头至末盘结藤身,若合而若离,质轻体直”。俞樾得此杖后即视为珍宝,凡出门行走,必亲手拄上。 天台红藤,是历代高僧名士竞相罗致的名杖。唐代著名诗僧齐己有诗:“禅家何物赠分襟,只有天台杖一寻。”天台山野之中,藤蔓遍地,当地僧民常去天台山上取藤作杖,国清寺亦以藤条供应香客。 由阅读《杭州旗营掌故》,会引出天台山红藤杖,也是自己始料未及的。百年杭州旗营风雨,千年天台藤杖霜雪,因为读书种子的东涂西抹,终于可以让后人走在历史长廊中,闻听文人轶事的瓣瓣馨香,宛如天台山藤蔓野枝编就的一簇簇锦绣花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