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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的集市
2021-11-12 17:29:44杭州网

童年时 | 郁震宏 (桐乡人,《大麻镇志》主编,骑电瓶车行走于古代与现代之间的懒下楼主人)

我家湘漾里,抬头就是青天,白云,还有飞机,杭州人上海人有的,湘漾里样样有。但低了头却不一样,湘漾里偏僻,狗不拉屙,开出门来,望得见临平山,清清爽爽,但走到临平街上,二九路,满头大汗,骨头散架,死去活转来。

我小时候,年初一,着新衣裳,到大麻街上,吃馄饨,省铜钿买书,不买百子炮,因为怕,买了也不敢放。凤仙娘娘说:买书格小人是毒头,大起来没用场格。真被她说中了。

我初中以前,临平街上只去过三四次,第一次是年初一,临平是大市,百货商场,热闹洋气,我看得打呆账,鼻涕缩缩,不敢说话,也不敢买东西,怕杀毛猪。还记得临平山北,一个牛棚,第一次看见真牛,看了半天,回家吹牛。

杭州更远,是一个神话,想去,但不敢说,怕被人笑话:空思梦想,有这个功夫,不如去割几把羊草。我父亲年轻时载粪,去杭州,杭州人吃得好,屎屙也比湘漾里人的肥,浇在地里,菜大起来快,也好吃。

我小时候,不载粪了,去杭州是一桩大事,小伙子大姑娘,要结婚的辰光才去,剪布,做新衣裳,顺便到西湖边、红太阳广场看看,看过,饿着肚皮回转。

湘漾里最近的集市,大麻街上,五里路,小时候走路去,沿河塍路,过小桥浜、天王桥、南星桥,天王桥最怕,没桥栏,高而长,桥板松动了,走上去,壳脱壳脱响,走到当中,吓得磕头呒救,只想蹲下来喊救命,回家做一夜怕梦,走到一半掉下去,桥下是十八层地狱,黑白无常伸手来拉。天王桥后来拆掉了,倒觉得可惜。

湘漾里西面,七里路,一南一北,有两个集市,一个叫亭趾,一个叫博陆,很古怪的名字,跟大麻一样,我至今不晓得什么意思。博陆往西,五杭街上,从小听说,但不去,塘栖远,更不会去。我钓鳝鱼,最西钓到博陆,没有钓过五杭一根,塘栖更不会去。塘栖枇杷,是范厂长偷来给我吃的,确实很甜,但,偷是不对的!

亭趾街上,我读过一年书,跟大麻一样熟悉。学堂前面一条河,河南叫南栅口,我一直奇怪,亭趾跟大麻一样大小,大麻没有栅,亭趾却有栅,有栅,便有大镇气象,我特别眼热,想做亭趾人,上门女婿,写情书,石沉大海。痛定思痛,要多读书,徐志摩、戴望舒、李清照,抬头看见月亮,感动得哭。

我至今记得,小时候去,博陆街上,老街,早饭店,热气腾腾,老人在吃馄饨,吃老酒,我只想快点老,老了就赖倒做,吃早酒吃到中饭,人生苦长,当中一段,眼不见为净。

湘漾里人出市,一般都去大麻街上,大麻街上很短,弯弯曲曲一条街,不过东西都买得着,馄饨、雪糕、百子炮、荷兰水,新华书店,茶馆店,样样有,还有小猪行,我喜欢看人用一管大称,称猪,想起曹冲称象。

湘漾里往南,最大的街上,许村,比大麻大一点点,老房子也多,我看见人家的街上,人家的风景,人家的吃食,都喜欢,除了女人。所以我从小没有乡愁,离乡背井,对我是一个特别有诱惑的词,至今还是。

前几年我还常去许村老街,沿河的老房子都还在,上塘河里没有船,人很少,大概都去七号桥了,一个人走走,很舒服,看见一个老太太在弄堂里,吃酒,绍兴老酒,几块豆腐干,一叠长生果,这才是街上人,我想陪她吃一杯,与尔同销万古愁。

我小时,最多乘船到塘北割稻、种田,田地贴着塘河,做好生活就回家,再不会往北一步,义马、永秀、洲泉就跟苏联一样。崇福跟洲泉一样远,二九路,但我小时候去过,有一次父亲摇船,有一次乘轮船,看见崇福街,喜欢,喜欢得不得了,又想做上门女婿。大起来读书,看见美女同学,于是再次苦练文学,李后主,苏东坡,黄仲则,蒋鹿潭,张爱玲。文学的始发站,多是为爱情,情书是车票,无所谓终点站。美女关真的很难过,所以我成了英雄。

来源:杭州日报    作者:    编辑:钟一鸣    责任编辑:方志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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