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照胆台门口八百年大樟树

北高峰灵顺寺内关财神像

北高峰灵顺寺的关武财神殿

关财神神龛

秋水山庄后面的关公石像

1929年地图上的照胆台

“先武穆而神,大汉千古,大宋千古;后文宣而圣,山东一人,山西一人。”这是清朝初期挂在杭州岳庙东侧(现香格里拉饭店)一座明代关王庙中的一副“燕尾对”。

所谓“燕尾对”,就是上下两联分别对中有对,如燕尾双剪,此对将关羽和岳飞、孔子做对比,凸显了关公的神圣地位。明末清初是关羽信仰的鼎盛时期,明万历四十二年(1614),明神宗封关羽为“关圣帝君”,全国各地陆续兴建了无数大大小小的关帝庙,连佛寺密布的杭州,也有二十多座关庙。

岳庙旁的这座关王庙,由杭人施如忠捐建,于万历十五年(1587)所建,此时关羽的封号与岳飞同是“王”的级别,而二十七年后,关羽即被封“帝”,超越了“岳王庙”,升级为“关帝庙”。到了清朝,关羽更是上升到“圣”的地位,与孔子比肩。

徐 骏

1关帝信仰的时间线

三国的关羽,武艺比不过吕布,计谋也不如诸葛亮,身后得到的崇拜却远远高于三国所有人物;他大意失荆州,却被奉为国家和城池的守护神;他并不爱财,却被尊为武财神;他还是唯一一位在儒释道三教中都享有神位的“通神”,“关帝爷”至今仍是华人世界最普遍的共同信仰,这是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其实据陈寿《三国志》记载,历史上关羽死后被后主刘禅追谥为“壮缪侯”,“缪”是名不符实的意思,并不是很好的谥号,含有对关羽虽勇猛但失掉荆州的严厉批评。但后世并不这么认为,到唐朝,在关羽殒身地附近,湖北当阳县城西三十里外的玉泉寺,关羽成为守护佛的伽蓝神,这是其最初的佛教神位。

在宋朝,因国家军事实力较弱,而对抗外族入侵的战事增多,宋徽宗追封关羽这位“忠君护国”的战将为“武安王”,成为国家的守护神,关羽由“侯”升“王”。

到了明朝,据说关羽曾派十万阴兵协助朱元璋,在鄱阳湖击败了陈友谅,还护卫永乐帝的军队远征漠北,并且在治理黄河的过程中显灵帮助治水。万历帝赐予关羽道教封号“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镇天尊关圣帝君”,关羽由“王”成“帝”,“关帝庙”开始进入“国家祭祀”级别。

有意思的是,推翻明朝的清朝,同样将汉族的关羽作为国家的守护神,并规定在每年关羽的诞辰日(农历五月十三日),延续明朝关帝庙的国家祭祀。雍正八年(1730),雍正帝下令将各地的关帝庙改称“武庙”,与供奉孔子的“文庙”并立,关帝成“圣”,与孔子同样被尊称“夫子”,成为儒教神祇。

关羽的超级粉丝乾隆,甚至还下令篡改史书,在《四库全书》收录陈寿《三国志·关羽传》时,将原著中“追谥羽为壮缪侯”的“壮缪侯”改为“忠义侯”。

关羽的神化,很大一个原因是来自《三国演义》,书中把关羽塑造成一位集忠、义、勇为一体的超级英雄。后世对其的崇拜,国家层面取“忠”,百姓层面取“义”。

那么关羽又怎么变成财神的呢?据日本学者渡边义浩考证,那是由于晋商的关系。关羽的出生地是山西解县,晋商是以贩盐起家的,他们将老乡关羽作为自己经商的守护神,祈求旅途安全、生意兴隆。在商业上取得成功后,晋商便四处兴建关帝庙,传播关帝信仰,于是逐渐成为财神,并进一步演化为拥有多种神通的神。

由于晋商缴纳兵粮支援清朝的对外征战,所以其势力在清代达到顶峰,同时全国各地的关帝信仰也进入全盛时期,而更广泛的传播媒介就是《三国演义》及相关杂剧,其整理者罗贯中也是山西太原人,后移居杭州,杭州的关帝信仰也曾兴盛一时。

2 杭州城的关帝庙曾多达24座

杭州在明清时期,共有二十四座关帝庙,吴山、北山、孤山、武林门、钱塘门、清波门、候潮门、涌金门等处均建有关帝庙。其中最古老的一座,位于祖庙巷羲和坊内,建于宋嘉定年间。据说当年有人在此挖井,挖出一柄重八十多斤的大刀,酷似关将军的兵器,随即就地筑庙,以祀关公。

据《武林坊巷志》记载,祖庙巷这座杭州最古老的关帝庙,曾发生过多起灵异事件。有一年冬天,庙中有位道士不守戒律,触怒了关神,关老爷燃起大火,将庙烧了个一干二净,但旁边的民居却没有损失一砖一瓦。居民们出来围观,只见关公在空中指挥左右,边焚毁本庙边保护旁屋,百姓见此场景,均惊俯在地叩首不已。最后全庙皆毁,只剩下那把大刀。

明末清初时,有次重建祖庙巷关帝庙,吴之荣也捐了款。这吴之荣就是金庸《鹿鼎记》中那个不择手段陷害贤良的吴之荣。因为有吴之荣这种奸恶之人的捐款,祖庙巷关帝庙这次重建,建起即被烧毁,而旁边的房屋依旧安然无恙。直到烧过三次,不留一寸故土,关老爷觉得去恶已尽,才得以重建。

杭州供奉大刀最多的是九刀庙巷里的关帝庙,据说庙里供着九把大刀,分别代表关羽及其部将关平、周仓等人。当年使刀的行当,如军人、捕快、武师、镖师、厨师、屠夫、理发师、皮革师、裁缝等都将关羽奉为行业神,每年要到九刀庙巷的关帝庙去祭拜刀神。

明清时期的杭州人,在每年五月十三关羽诞辰日,家家户户都要祭拜关老爷。官方会到吴山承天灵应观旁(现吴山茶室)的关帝庙进行公祭,到了清朝,官方公祭由吴山移到了孤山照胆台关帝庙。

明清时西湖周边有三座关帝庙:一座就是岳庙旁施如忠捐建的关王庙,该庙在清雍正九年(1731)由浙江总督李卫移建于金沙港流金桥侧,称“关帝祠”,并在祠西辟地为园,称“关帝祠花园”,现纳入新曲院风荷景区。另一座规模较小的关帝庙,在三潭印月的卍字亭旁。而名气较大,也最有特色的西湖关帝庙,是孤山的照胆台,庙中藏有一枚关老爷的玉印。

3 杭州第一座以“帝”级规格建造的关庙

照胆台位于孤山南麓,现浙江省博物馆内东侧,庙门在漆器艺术馆这个位置。庙名取为 “照胆台”,有“桃园三结义,肝胆相照”“神之威灵,足以照人肝胆”之意。

此地唐朝时为孤山寺,又称永福寺。五代后晋开运三年(946),吴越钱王在原孤山寺建玛瑙宝胜院。到南宋绍兴年间,宋高宗在此地建四圣延祥观,将玛瑙宝胜院迁至葛岭,即现在的玛瑙寺。

明万历四十二年(1614)秋天的一个晚上,明神宗朱翊钧梦见圣母娘娘下诏,封关羽为“三界伏魔帝君”。于是令全国各地的“关王庙”升级为“关帝庙”,将关老爷神像的战甲换成帝王的礼服与礼冠,将庙中战旗换成天子的九旒旗。就在这一年,照胆台关帝庙在孤山延祥观故址开建,这是杭州第一座以“帝”级规格建造的关庙。

照胆台关帝庙由金学曾筹建,金学曾就是金衙庄的主人,曾任福建巡抚。万历二十六年(1598)五月,大批倭寇从海上集结来袭,主政福建的金学曾率兵抵抗。一晚,金学曾在梦里忽听空中有人大呼:“关圣送旗!”只见一杆大旗从空中直插入地,高数百丈,旗下有一座大鼓,大旗中有云龙五彩,光照夺目。金巡抚醒后对诸将说此次抗倭之战必胜无疑,果然不久各部便捷报频传。

金学曾为报关圣“旗鼓”之恩,决定筹建一座关庙,但一直选不好地址。这年金学曾得病,儿子金季真向关公祈祷,关神示意将其庙建于西湖孤山。金氏父子最后选定孤山南麓的延祥观旧址建关帝庙,申报杭州府,正逢明神宗为关羽“封帝”,立即照准。拨西湖书院东侧官地五亩,由金氏及当地缙绅募捐起建神庙,完工之日,以官庙入册,由官方供粮维护。

照胆台关帝庙一开工,金学曾的病也好了,父子俩倾力打造这杭州首座“帝级”关庙,历时三年建成,总占地二十二亩一分,另有香火田六亩,是当时杭州规模最大的一座关帝庙。

金季真还请书画家董其昌重新书写了原孤山寺石壁上的《法华经》,及白居易、苏东坡、林逋等有关孤山寺的唐宋诗词,一一刻成石碑,列于庙内。在竹阁内,还有两幅据说是关羽亲笔所画的竹诗图,摹刻于石碑上。天启二年(1622),董其昌撰《西湖建关帝庙碑记》,由浙江布政司右参政米万钟书,浙江布政司左布政使周延光立,正式将照胆台纳入国家公庙。

当照胆台正殿落成时,董其昌还撰写过一篇《特建关帝君殿幕缘疏》,陈述了关神封帝建庙的缘起。文章刚写好,便有人将一枚“汉寿亭侯”古印送至庙内,众人惊诧之余,将此印悬挂于新塑成的关帝像胸口,寓意关帝爷“心在汉室”。由此,这枚古印就成为照胆台的镇庙之宝。

4 关帝玉印的传奇

这枚印章,长宽各一寸半左右,高约二寸,碧玉材质,中间有一洞,状似井圈,可以穿绳。该印玉质苍古,绿纹斑驳,两面有黑色阳文,一面为“汉寿亭侯印”,一面为“关羽之印”,篆文镌法均为汉式。此印送至庙中时,上面还有直径四寸一大环,下连四小环,为系印之用,应为随身佩戴的私印,而非官印。

“汉寿亭侯”是当年曹操表封关羽的爵号,关于这个称号,有两种说法,一种是“汉,寿亭侯”,另一种说法是“汉寿,亭侯”,一般以后一种为准。此爵号虽是曹操表奏朝廷所授,但关羽始终认为此乃正宗汉室所封,十分珍视。

这枚玉印的来历,照胆台关帝庙曾有《玉章考正》一文,说据《蜀史》,东汉建安二十四年(219),有川人献给汉中王刘备一颗中有井环的玉石,刘备令人两面镌文:“汉寿亭侯印”“关羽之印”,并派益州司马费诗将该玉印送至荆州,赐关羽为佩章。关羽兵败殒身时,这颗玉印被吴将徐盛得之。据《吴志》,黄龙己酉年(229),徐盛过鄱阳湖时,船翻印落湖中。到了明万历三十三年(1605),有渔民见鄱阳湖中有物闪闪发光,用网捞起这颗玉印。某官员见该印刻有关羽生前的爵位与名讳,就将其上交朝廷。过了几年,关羽在宫中显现“照胆台”三字征兆,明神宗命太史董其昌送这颗玉印至西湖照胆台供奉。

以上是照胆台关于玉印的“官宣”,但后人对此曾提出过许多质疑,但无论如何,有了这枚“神印”的加持,再加上“庙峙岳鄂王、于忠肃间,尽收湖山眉目之奇”,照胆台建成后,马上成为杭州香火最旺的关帝庙。

当时西湖周边的众多寺庙,除了佛寺外,官方认定并进行公祭的,只有岳王庙、于谦祠和关帝庙。游湖之时,游客至照胆台,必入内烧香礼拜。清康熙年间的浙江巡抚陈秉直,曾这样描写参拜照胆台关帝庙的游客:“此独建台而照胆,鉴临赫濯,如见肺腑;瞻拜其下,屏息惴惴,不敢萌不肖之心。”

照胆台那枚关帝玉印,人们更是将其视为神物,十分灵应。每年苏、常、嘉、湖一带的蚕农,来三天竺烧香,必到照胆台“请印”,将关老爷之印盖在一块布的两面,带回家铺在蚕匾上,蚕宝宝定能茁壮成长。为什么?因为关帝爷有两道极具神韵的卧蚕眉。

因印文中有个“寿”字,有些达官贵人做寿时,来照胆台以一百个印盖成“寿”字形,当作“百寿图”请回家。还有人生了疟疾,在药方上盖上此印,便药到病除,据说非常灵验。

更多的杭州老百姓是将照胆台的关帝神印请回家作镇宅之用。当时有《照胆台请印》歌:“关圣玉印如井阑,妖魔见之心胆寒。奉香归去印两面,镇宅如有帝君见。”

据明末清初著名戏剧家李渔记载,至康熙十七年(1678),照胆台关帝庙因年久失修,大殿已破败,庭院也杂草丛生,庙内住持为保护关帝玉印,将其藏于盒中。

这年浙江巡抚陈秉直来到照胆台,见庙宇将倾,遂有重修之意。让住持请出藏印观看,但盒内的玉印已不翼而飞。等到照胆台关帝庙重修完毕,一日清晨,陈巡抚的门房开门发现有一物置于门前,拾起一看,就是关帝玉印。陈巡抚将印送回照胆台,也不探究原因,怕引起神怪传说而惑民。此印失而复得,并不得于他人,而得于陈秉直,原来陈生于五月十三日,与关帝爷同一生日,有缘也。

康熙御赐重修后的照胆台“怀冰雪”匾额,官府也在此延续春秋秩祀。乾隆十六年(1751),乾隆爷南巡来到照胆台,对这枚关帝玉印爱不释手,御题三十四字的“鉴赏感言”,令人直接镌刻在印上,以示“镌题岁月,俾永藏焉”。

5 照胆台的变迁

咸丰十年(1860),照胆台毁于太平天国战乱,庙废印失。同治五年(1866),前浙江布政使、时任广东巡抚的蒋益澧再次重建照胆台,在正殿加悬一额“复见天心”,并摹关羽《辞曹操》等镌刻成碑,置于庙中。其后,杭州知府薛时雨在上海购得那枚关帝玉印,恭藏于照胆台旁的诂经精舍。

诂经精舍,是嘉庆六年(1801)浙江巡抚阮元在原西湖书院故址上创办的,专门培养研究朴学的人才。同治五年(1866),蒋益澧在重建照胆台同时,也重建了诂经精舍,并将照胆台部分房舍划入精舍。还聘请朴学大师俞樾任山长三十一年,先后培养了三千多名弟子。此地人文荟萃,是当时杭州的一处文眼。而此时隔壁的照胆台已呈没落之势,管庙之人怕再出意外,将关帝玉印藏于诂经精舍,也是有道理的,毕竟关老爷也喜欢读《春秋》。

照胆台在光绪年间有过几次小规模的修缮,此处还曾设过蚕学馆和西湖浚湖局。照胆台最后一次整修,是在民国八年(1919),由浙江督军杨善德主持,当时与重修岳庙同时进行,缘于北洋军人的“关岳崇拜”,后经战乱,又基本荒废。

1928年春,蔡元培在罗苑创办国立艺术院,其对面的照胆台关帝庙成为男生宿舍。1932年,在国立杭州艺专林风眠校长主持下,彻底拆除存在了三百十五年的照胆台关帝庙,兴建了大礼堂和陈列馆两幢西洋建筑,破败的照胆台变成了现代艺术校舍。

杭州沦陷期间,国立艺专被迫迁往后方,原校址被伪“日华佛教会”所占,抗战胜利后,国立艺专迁回原址,但罗苑已被浙江大学收回,校本部便设在照胆台。1957年,已改称“杭州美术学院”的国立艺专,从照胆台迁至南山路。此后,照胆台遗址被逐步划入了浙江博物馆。

照胆台虽然消失了,但门口有棵大樟树,至今依然挺立在浙江省博物馆大门外东侧。在1931年9月18日晚上,得知日军侵占东三省的消息,这口铜钟被猛烈地敲响,沉重的钟声不停地激荡着整个照胆台,直至钟被敲破。那枚藏于诂经精舍的关帝玉印,后移至文澜阁,现藏于浙江图书馆。爱看书的关老爷此刻正在书海中徜徉吧。

林风眠先生曾说:“西湖,无论一石之微,一亭之小,实在都各有其娓娓动人的掌故。”曾为西湖一名迹的照胆台关帝庙,早已消失,而一树一印还存留湖山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