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卅丈环桥首拱宸
2020-11-20 09:53:34杭州网

在杭州的地方文化史中,不乏以诗歌的形式记录地方史的书籍。例如魏标的《湖墅杂诗》,丁丙的《北郭诗帐》《三塘渔唱集》等。这类书最大特色是在每首诗下逐句、甚至逐词加以注释。因此这些类书,与其称为诗集,不如唤作地方杂记的史料结集更为贴切。因为这类书之最大意义和无上功德便在于为一座城市纪数百年之掌故,延续乡谣之旧韵,留传古人之逸事, 备资史家之采摭。

1 光绪九年二月某日拱宸桥宣告禁行

光绪九年(1883)二月某日,杭州运河北新关北面有一座桥宣告禁止通行。

禁行原因很简单:桥要修了。

修桥原因也很简单:桥得修了。

清军与太平军打仗的时候,运河两岸的堤塘石被挖了许多去造工事,河堤不固,桥亦难稳。除此,更直接的原因是太平军在桥面中间筑垒与左宗棠的常捷军对抗,桥上桥下兵力达数千人,以致桥身过载,渐渐不支。光绪二年(1876),桥已濒临倒塌,因经费有限,只做了简单维修。时日一长,本就苟延残喘而用的桥,哪还堪载!

这座桥,就是拱宸桥,运河南端标志性建筑。

禁行的结束,从这一天开始,将持续到翌年,即光绪十年(1884)五月。

这是拱宸桥自明崇祯四年(1631)建成之后的第二次重建,也是有维修记录的第四次大型施工。重建后的拱宸桥,是一座长二十一丈四尺,广一丈三尺的三孔薄墩薄券驼峰石拱桥,中孔阔四丈六尺,左右两孔宽均为二丈六尺,规模就是今天的样子。南北主孔两旁的长柱石上,阴刻两幅楷书楹联。可惜的是北联文字风化太甚,难以辨认。南联为:迢遥通一水数支分苕霅路入江淮(东柱),迤逦近重城看半道春红河塍晚翠(西柱)。

不过,开工时间另有不同说法,王麟书在为此次重建撰写的碑记中说:“兴工于八年孟冬,成于十年仲夏。”也就是说,开工时间是光绪八年(1882)十月。这与丁丙在其他著作中提及的时间和丁立中辑编的《先考松生府君年谱》中所言,略有出入。

2 拱宸桥是杭州运河水系上最有帝气的一座古桥

丁立中是丁丙的儿子,丁丙是这次重建工程的主持者,他有一本诗集《北郭诗帐》,其中一首这样写拱宸桥:

卅丈环桥首拱宸,追怀摸石动酸呻。

叮咛去楫来桡客,慎守金缄效吉人。

这首诗的第一句,所谓“卅丈”,讲的是拱宸桥第一次重建之后的规模:桥长三十四丈五尺,高四丈八尺。重建时间历时34个月,即动工于康熙五十三年(1714)二月,落成于康熙五十六年(1717)十二月,主建者为当时的浙江布政使段志熙。

此诗之“首拱宸”,是丁丙对拱宸桥的称赞,但他之所以赞美拱宸桥,将其列为第一,或许并非只是想说明这座桥在运河上诸多桥梁中规模之大是翘楚,很可能还是丁丙作为传统文人对家国的美好愿望的自然流露。

中国的汉字文化,也是中国人哲学思想和传统价值观的体现。因为“拱宸”二字的语义,以及康乾下江南的故实,拱宸桥也成为杭州运河水系上最有帝气的一座古桥。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皇帝被视为天子。天上星辰之帝为北极星,又称为北辰,居住在紫微宫。古人认为皇帝对应着北辰星,所以在“辰”字上加个表示房屋的“宀”,便表示帝居,“宸”也就成为帝王及其居处的代称。到了后来,皇城又叫紫禁城,其源也是一样:天上紫微宫,人间紫禁城。

世间的事情就是这样,往往一环套着一环,因为叫拱宸,所以也就有了望文生义的民间传说。传说这座桥是为了迎接皇帝而造。可欢迎哪位皇帝呢?拱宸桥始造时,皇帝是崇祯,建桥之时正是明朝多事之秋,帝国大厦摇摇欲坠,崇祯哪里还有心南巡。而有清一代,只有康熙和乾隆二位皇帝南巡。康熙南巡时,于顺治年间倒塌的拱宸桥尚未重建,迎驾之说自然无法成立。乾隆南巡时,拱宸桥虽已经重建好,但拱宸之名却早已存在,显然也不是为了迎接乾隆而改名。因此,民间传说归民间传说,史家在编撰地方志的时候,虽爱乡心切,却也只能用“象征对南巡帝王的致敬之意 ”的说辞。

那么,拱宸桥之名的意义,该如何解读呢?

从“宸”字的含义上可以了解到,“宸”既是一个与天子相关的词,是皇权的象征符号之一,也代表着地理方位中的北位。“拱”字的其中两项意义,一是拱卫、环绕,二是一种外形为弧形的建筑结构,如拱桥。因此,从辞典和古文中“拱宸”的通义角度理解拱宸桥,可以得出两层意思:第一,此乃位于城市北方位的一座拱形桥梁; 第二,拱宸的用法,是忠诚于皇帝或者说皇权的一种修辞,这种修辞表现为两个方面,即天下归心的美好愿景和表达效忠之心的行为载体。换言之,拱宸桥之名,有帝气,但并不囿于向南巡帝王致敬这一项。当然,时至今日,人们说拱宸桥象征着对往来此地之最尊贵客人的欢迎和致敬,应当说是十分贴切的。所以,如今拱墅人们接待贵宾要喝头三杯酒。第一杯酒,就叫拱迎酒,取义便来自拱宸桥。第二杯,为旗开得胜酒,来自德胜桥。第三杯,叫走运酒,因为大运河是拱墅的根和魂。

丁丙写这首诗的时间,在1884年拱宸桥重建之后。然而,他在诗中只记录前人对拱宸桥善举,对自己的善行一点儿也没有提及。因为那对他而言,实在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3 拱宸桥往事

讲完拱宸桥的规模,他开始讲人。

清顺治八年(1651) ,建成才20年的拱宸桥倒塌了,倒塌后的石头,沉入水中,变成了犬牙交错的暗石,往来船只不熟悉地理或稍有不留神、粗心大意的话,船底就会撞到石头,轻则船破漏水,重则船翻人溺。家住运河德胜桥边长板巷素来急公好义的王湛(字澄之,号瑞虹)见此情形,再也坐不住了,自掏腰包雇工人,花了十多天才终于捞光河底的石头。

康熙十三年(1674),王湛过世,其子王晫(原名棐,字丹麓、木庵)为了表达哀思,从未离开家乡的他,在徐士俊的陪同下,第一次乘舟沿运河北上拜访江南名士,为其父求征诗文,行迹及嘉兴、吴江、苏州、无锡、常熟、宜兴、武进等地,行程月余。

出发的这一天,为九月二十七日,王晫舟过拱宸桥时,父亲雇人捞石的往事涌上心头,历历在目,令他怆然久久。

不过,王晫经过拱宸桥的时候,此地并没有桥。王湛募工捞石的时间段为1651年至1674年这23年中的某一年。而拱宸桥第一次倒塌后,要等到康熙五十三年(1714)才能得到重建。

这就是丁丙“追怀摸石动酸呻”这句诗所隐藏的典故。巧的是,为拱宸桥留下笔墨的人中,王晫自号松溪子,人称松溪主人,而王麟书字松溪。或许如今可再加一句:一桥两松溪,先后皆王氏。此为趣谈。

丁丙《北郭诗帐》里的这首诗,之所以一百多年过去了,人们还能从中了解到背后的故事,最直接的来源当属作者的注释,间接的则来自诗句中的字眼和典故。丁丙这首诗中便是如此。

4 拱宸桥昔时俗称哑巴桥

那么,所谓“叮咛去楫来桡客,慎守金缄效吉人”,又有何分教?

“楫”“桡”,都是船桨的意思。“去楫来桡客”,意思就是往来乘船经过拱宸桥的人。

据说孔子在周朝的都城瞻仰太庙的时候,看到庙前的台阶上立着一座金色的人像,人像的嘴上有三道封条,背上刻着铭文:“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戒之哉!无多言,多言多败。”这个典故,叫金人三缄其口,简称“金缄”,就是警示世人要慎言慎行,管好自己的嘴,以免祸从口出。

因此,“叮咛去楫来桡客,慎守金缄效吉人”这两句诗用通俗的话来表达,可以这样说:“从拱宸桥下经过的人们啊,我要反复提醒你们,要牢记三缄其口美德,要多向善良急公好义的人们(吉人)学习。”在这首诗中的“吉人”,就是历次修造拱宸桥过程中有善举的那些人们,丁丙在自注里除了提到王晫之父,也将主要的一些人罗列了出来:明末商人夏木江、举人祝华封,段志熙、李卫、徐潮、龚翔麟、章藻功、孔巨卿、王采臣、茅瀚,方外谛大师、浮木大师。甚至,在《北郭诗帐》中,他还专门为茅瀚的善举写了一首诗,其中两句为“桥复拱宸全地脉,茅翁善行满关河。”因杭州有北新关,所以,运河又称为“关河”。

造桥修路,历来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倡导的善行义举,所以不难理解丁丙希望世人都能“效吉人”的用意。但为什么经过拱宸桥得“慎守金缄”?

丁丙在这首诗的自注中引陈文述之语说:“拱宸桥一称哑巴桥,相传过桥不宜启口。”

拱宸桥又叫哑巴桥,过桥要闭嘴的说法,不止出现于丁丙和陈文述笔下。

清代魏标《湖墅杂诗》之一:“出关路记水程遥,诗卷携将慰寂寥。船尾舵师通暗语,前头已近拱宸桥。”这首诗写的是从湖墅登船,出北新关之后,不一会儿就能到拱宸桥,在船尾的船夫就会用暗语告知船客:拱宸桥快到了,请不要说话哦!

丁立中也有一首《拱宸桥噤口》:“北新关外五里遥,三十六丈拱宸桥。来樯去橹桥下走,长年摇手客闭口。默尔相对意云何,江湖走老禁忌多。不问出门与归里,但愿人人学桃李。”此诗前两句,一讲北新关和拱宸桥的距离,二讲拱宸桥的规模。“来樯去橹”和前述“去楫来桡”之意是一样的。“长年摇手”与舵师的暗语,目的是一样的。所谓“人人学桃李”,出自“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典故。“学桃李”和“效吉人”,丁立中与其父丁丙的用意也是一样的。

钟毓龙《说杭州》也讲到拱宸桥:“昔时俗称哑巴桥,云船过其下时戒言语,否则即喑。”喑,就是得了不能说话的病。这句话的意思是,经过拱宸桥的时候如果说话,人就会变成哑巴。

俞樾《自苏至杭杂诗》也讲到,杭州拱宸桥、德清大虹桥、湖州潮音桥合称为浙江三座哑子桥,“舟过桥下,不能说话。儿童犯之,用毛纸擦嘴巴,以示惩罚,化凶为吉。”

过拱宸桥不能说话的这一民俗,不知起源于何时,但可能与拱宸桥是清门发源地有关。

5 拱宸桥一带

是清门的发源地和根据地

因为哑巴桥也作为代号出现在清门的隐语中。

例如——三祖铁锚各镇何处?答:长房翁祖铁锚镇守天妃闸,次房钱祖铁锚镇守苏州府,本房潘祖铁锚镇守哑巴桥。

例如——老大从何处起纤,经过何处,去的何处?好说,过状元街,出武林门,走的哑巴桥……杭州府,家庙起纤。

例如——你贵庵?答:敝庵黄氏庵,宫门寺,我家祖师爷在浙江杭州府,武林门外哑巴桥。前有青龙山,后有龙潭寺,左有宝华山,右有聚岭,那是敝庵。

清门,也称漕帮、粮米帮、安清帮、清帮、青帮。据说清门的潘祖,原籍拱宸桥(一说松江人),其夫人也是拱宸桥人氏。潘祖籍贯虽有不同说法,但青帮家庙、三祖墓都在拱宸桥则是公认。

潘祖名清,与翁岩、钱坚并称三祖。有一年,陆逵外出云游,到拱宸桥附近的刘氏庵讲经说法,翁、钱、潘三人得到消息后,便赶来拜他为师,后又到五台山追随陆逵。“三祖”学成后回到杭州,在拱宸桥西各建一庵。皈教水手日益增多,庵堂也不断增加,渐成秘密会社。再后来,翁、钱二祖北上通州设教,潘祖留杭州,自此运河沿线皆有青帮庵堂,声势日大,汉人水手的团结,遂引清廷不满。

雍正五年十一月十八日,浙江巡抚李卫在奏折上说他经过察访,发现浙帮水手,多奉罗教,北新关外拱宸桥一带,散落着许多庵堂,据说这些庵堂在以前有72个所,至此尚有三十多所。这些庵堂看起来和别的庵堂无异,但每年冬天粮船回空,来自各地的闲散水手都寄寓各庵。考虑到如果全部拆毁,则这些来自各省的水手回空时将无所依归。所以李卫建议只下令毁去罗经罗像,禁止不许再称罗教,并派兵严加巡防。

然而,到了乾隆三十三年,青帮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乾隆三十三年,江苏在审办无为教的时候,有犯人供出浙江杭州有钱庵、翁庵、潘庵,也是罗教。浙江当局顺藤摸瓜,发现杭州拱宸桥地方的青帮庵堂尚存22座。乾隆得奏之后,下令尽行拆毁。青帮的罗经罗像被查抄送到北京,一大批青帮人被治罪。

经过拱宸桥不能讲话,就记载这一民俗的史料而言,目前可见的最早资料是陈文述之语,而陈文述生于乾隆三十六年(1771)。换言之,由于清廷的禁令和抓捕,青帮势力大受打击,而为了本帮能够继续生存下去,所以用“哑巴桥”代替“拱宸桥”,隐指家庙和三祖墓所在地。当然这只是一种推测。

但是,拱宸桥与清门的关系,在清门的秘密文献中是存在的。

据《清门考源》,二司殿即清门家庙旧址,也是潘祖在生时候的住宅。1912年上海共进会及青帮中人曾提倡捐款重修家庙,可惜未果。而在桥西原民国浙江水上公安局后面,则分布着翁、潘二祖之墓。潘祖墓正对着浙江水上公安局后门,有古树四棵,与南面的翁祖墓隔着一条马路。翁祖墓前有一石亭,石亭内有双碑,故称为“双碑亭”,双碑一为粮米帮各帮弟子捐助建庙墓人姓名,一为兴帮行运之纪事。翁祖墓再往南,即二司殿后面(约今小河路西面),便是钱祖墓,墓前有古树三棵。

民国时期,常有帮众到拱宸桥西三祖墓祭奠。《清门考源》中,三祖墓均有照片。抗战结束后,卫大法师曾托人到拱宸桥西实地调查,然而只找到了潘祖墓。据卫大法师《帮》中所绘之图,潘祖墓在同和里正西不远处。在《帮》中,卫大法师还讲到,乾隆五十八年十月,青帮中人建了围墙将翁祖墓及四周的大树林围起来,用含糊的字样刻了块《重修翁祖林靠》的碑。民国时期,二司殿内有四棵大树,其中一棵树身为空,这块碑就在这棵空树里。而另一棵树上,则嵌着一块刻写着人名(字迹模糊不可识别)、落款为道光十六年的碑。

清门在拱宸桥西,除了曾有过有二司殿、三祖墓,还有大王庙。清门祀奉的水神,也是金龙四大王。桥西的大王庙在清代时也是粮帮总公所的办公地点。每逢会期,农民米商船户及附近商民集资演戏,香火特盛,清门中也会有人不远千里赶会敬香。民国时期,大王庙成了浙江水上公安局。

二司殿的原址,在桥西直街南端连通港河南侧,东近运河西岸,西至小河路。在二司殿的东南端,旧有一条南北走向的小路,这条小路连着桥西直街,叫天香弄。这条弄之所以如此称呼,很可能也与清门家庙在此地有关。传统社会中,常以天地人为序做排列,所以天香或可简单地解释为第一香、最高香——正以家庙在清门中的崇高地位相应。总而言之,拱宸桥一带作为清门的发源地和根据地,时光中游弋着直接或间接的文化材料也为充满迷人魅力的此地增添了神秘的气息。

来源:杭州日报    作者:任 轩    编辑:钟一鸣    责任编辑:方志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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