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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读 从来不需要理由
2020-01-03 14:33:07杭州网

我常说,重读对我而言从来不需要理由,只需要契机。随着年纪渐老,这种契机越来越多,故而重读的比重也年复一年地增加着。所幸我道不孤。BBC(英国广播公司)有个著名的节目叫做Desert Island Discs(荒岛书碟),1942年开播至今已经七十多年两千多期,每期会请一位名人到节目里,问他假如被送至一个无人的荒岛,只能带八张唱片、一本书(《圣经》和莎士比亚著作以外)和一件没有实际用途的奢侈品的话,会带些什么?结果,唱片自然是众口难调,无用奢侈品也是千奇百怪,但书这一项,最起码有个共同的特点,都是被回答者重读过无数遍同时也是百读不厌的,即所谓经典。可见,重读的魅力实在诱人。

2019年,我的重读从乔治·奥威尔开始,此次我跳过了《一九八四》与《动物庄园》(它们太过经典,读过很多遍),其他的几本用一月时间读完。

乔治·奥威尔 《巴黎伦敦落魄记》

《巴黎伦敦落魄记》是奥威尔严格意义上的处女作,以其结束缅甸岁月回归欧洲,辗转于英法两地的一段经历为题材写就,带有一定回忆录性质。落魄一词,大抵是他在巴黎做洗碗工和伦敦当流浪汉的真实感受,但绝不仅仅是落魄,在生动的人物、琐细的讲述和真实的还原背后,是他对彼时社会现状的冷静思考,和对落魄阶层的悲悯同情。

《缅甸岁月》是奥威尔首部小说,作者自言是有着悲伤结局的自然主义作品,读起来也很容易让人联想起福斯特的名作《印度之行》,或者毛姆的许多异域短篇。同时,奥威尔出生于印度,成年后的第一站又是在缅甸从警,所以本书也带有一定的自传色彩,作者后期对殖民主义、种族主义等的摒弃和对大英帝国殖民弊政的反思也能在本书找到很多源头。

《通往维根码头之路》是奥威尔内容最丰富的一部非虚构作品。《致敬加泰罗尼亚》则以奥威尔对当年志愿参加民兵组织开赴西班牙战场的回忆展开,真实而惨烈。

此外,《奥威尔日记》则充斥着大量对战争和时事的看法与分析,正如他在日记里借友人之口所说,因为他不会为阶级利益所迷惑,能在内政外交的波谲云诡中看清楚各方背后的利益诉求。相比而言,书信与日记似乎更像一面镜子,更能让我们看到一个完整而真实的奥威尔。

狄更斯 《雾都孤儿》

如果不是半夜因苏皖两地大雪滞留杭州东站时正好带着本《雾都孤儿》,重读狄更斯的感受恐怕不会那么切骨。那是2019年过年,大半夜在车站里瑟瑟发抖中读到奥利弗饥寒中逃离棺材铺前往伦敦的那段描写,感同身受。本书发表时年狄更斯仅25岁,一般也被看作他首部社会小说,因为讲述成长与身世揭秘,很长时间也被视为儿童文学,所以我初读时年纪也小,更多地看到了奥利弗的命运多舛和狄更斯一以贯之的善恶观。重读则更在意作者的旁支和闲笔,伦敦中下层生活的生动描摹,让奥利弗之外那些人物形象愈发喧宾夺主。

德莱塞 《嘉莉妹妹》

舍伍德·安德森 《小城畸人》

很难想象《嘉莉妹妹》这部1900年的作品只是德莱塞的长篇首作,因为它如此轻易却有力地刺穿了美国梦那件“华美的袍子”,故事却极其通俗(小镇姑娘大都市发迹史),结构又那么简单(女主和男主双线条命运的反差对照),甚至结尾都那么纯熟。小说无疑是现实的,更是批判现实的,充满着上进和诱惑,欲望与堕落,但正如作者所说,这一切无关善恶,至少不是恶本身,往往是以善为出发点的对美好生活的渴求,引导着人们误入歧途;也正如作者没明说的,更大的悲剧在于你以为追求的是梦想幸福理想,但真正迈上那个台阶时,会发现和嘉莉一样只会梦想着也许永远感受不到的幸福。

舍伍德·安德森的《小城畸人》,后来成为我最喜欢的短篇小说集之一,其浑然的结构和动人的笔触曾让少年时代的我印象深刻。不过彼时少,不谙世情,对二十四篇畸人传多的是冷眼旁观,现如今繁花落尽,再重读哪里还有什么畸人,满满是镜中人,身边事,是爱与欲望与孤独的永恒。也无怪海明威和福克纳们视他为美国现代文学之父,没有本书,美国小说对英国和欧洲的亦步亦趋仍将持续多年。

托尔斯泰 《复活》

俄国文学选读了《复活》。印象中“复活”一词在全书中只出现过一次,是第二部末段,玛丝洛娃流放途中聂赫留朵夫日记中的一句:“我不敢相信,但我觉得她在复活”,尽管复活之意贯穿全书,也落于最后的福音书中。所以书中的复活更多的韵味是在重生,不仅仅是两人在分别完成自我救赎后的柳暗花明重获新生,更是聂赫留朵夫精神上的一段重生之路,这无疑也神似了托翁自己曾经的心路历程。

伏尔泰 《老实人》

法国则重温了伏尔泰最为经典的哲理小说《老实人》,很短的篇幅却在遍布全书的讽刺和喻世中有着颇为深长的韵味,而且在各国之间流浪遇险的情节设定和作者极为流畅的行文结合得很好,傅雷的译笔同样生动流畅,有节奏感,让隔了两个半世纪的文字没有太多距离感。全书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无疑是无处不在的讽刺,很多地方精妙绝伦,却又带有明显伏尔泰的个人感情色彩,简直入木三分,令人绝倒。

贾平凹 《浮躁》

王旭烽 《茶人三部曲》

最后是始终牵挂于心的中国文学,一部乡愁,一部别绪。

乡愁给了家乡作家贾平凹的《浮躁》。这是平凹诸多长篇中我最偏爱的一部,写的恰是我生长的那方水土,一字一句都透着亲切的乡音,厮跟、熬煎、怯火、妖精等词无处不在。州河正是我儿时嬉戏的丹水,金狗小水们也一如身边的人们肆意生长着。小说1986年发表时,驾轻就熟地重回了《小月前本》以前的平凹,那是新文学以来自沈从文至汪曾祺等一脉相承的文字传统,褪去时代的浸染,浑然天成,也就有意无意地成了《受戒》以来寻根文学的代表。小说中金狗和小水们的身上,仍旧会有高加林孙少平和刘巧珍、田润叶们的影子,但这不是模仿,是时代和人的真实。

别绪则属于王旭烽的《茶人三部曲》,也是纪念一年多来我所生活和告别的城市,这美丽动人的杭州。上世纪末我还在读大学,茶人携茅奖桂冠横扫校园书摊,我省了一个礼拜的饭钱才换回一整个周末的手不释卷。当时的我还没到过杭州,更未养成喝茶的习惯,所以只是旁观了杭城一家几代在近现代一百多年历史的波谲云诡中浮浮沉沉。如今重读,却爱极了书中那些以茶事为脉络的细节和与杭州城融为一体的风物与文字,甚至无端地反复想起更早前十来岁时初读《白鹿原》的情景,同样的百年长河、家国变迁和民族秘史,只不过贯穿期间的,前者是我家乡那些山和地,后者是茶与水;前者粗粝的语言是生我养我的乡音,后者是一定要泛舟西湖夜游运河登顶吴山才能切身体会到的那些茶香与水气。可见一方水土不只是养一方人,更滋养了一方人文。 

来源:杭州日报    作者:赵小斌    编辑:郑海云    责任编辑:方志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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