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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生之年,我们所能记住的美好的文字究竟有多少呢?
它们存在于我们纷繁的记忆中,我们纷繁的记忆大部分都用来储存那些人间琐事了,存满C盘存E盘,记住美好的文字是奢侈的,艰难的,它们是散兵游勇,是星光乍现,是石沉大海,是遗忘,是遗忘过后的辗转反侧,那些美好的文字是琐碎记忆中的一记绝响。
一直希望将这段文字背下来,它们来自王朔的《致女儿书》——“有一天夜里,看见这样一个画面:夕阳下,一座大型火车站的道口,很多列车在编组,在进站,层层叠叠压在一起,像有人在拉巨大的手风琴。你从暗绿色的一节车厢露出身子,跳下路基,圆圆的笑脸,戴着嵌有蓝珐琅圆帽徽的无檐帽,穿着沉重长大的俄式黄呢子军大衣,帽檐和双肩披着一层光芒,是一个远方归来休假的女兵,满心欢喜,迫不及待。这是你出生的那一刻,你在宇宙洪流中,受到我们的邀请,欣然下车,来到人间,我们这个家,投在我们怀中。”
我们能时断时续地记住这些美好的章节,在悲伤的时候,在愉快的时候。空虚的时候它们如同大风来袭,瞬间能填满所有的罅隙。
买书如山倒,读书如抽丝
况正兵(古籍出版社编辑)
以数量而论,2017年大约是我有记录以来阅读字数最少的年份。粗略统计,不足30本。年初制定的读书计划自然没有完成,连每周一本的最低目标也还差得很远。量小非君子,所以我谈的全是小人的偏见。
量小的原因之一是:要陪小孩玩耍。
小孩日渐成长,迈出的步伐越来越稳健,屋外的花草树木对他的吸引力也越来越大。到了野外,山花照眼,野木抽心,小孩固然沉醉,大人也乐而忘返;回到家里,喂饭换衣,一番折腾,倏忽就到睡觉时。一个以前用来读书的周末,就这么用出去了一半。
等到小孩睡着了,阅读的时间才算来临。我蹑手蹑脚到另一个屋子,打开灯,开始看书。给的计划是从十点到十一点,阅读一小时,完全享受这一天中最为惬意的时刻。但是,我常常提前犯困,未满半小时,神志已经昏然,勉强再坚持十分钟,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于是,摸回卧室,一边脱衣服一边下定决心:明天六点……不,五点半就起床读书。遂心安理得睡去。第二天早上,定好的闹钟响了。这时,与周公论道正酣,哪有心思起床?反手掐灭闹铃,继续“论道”。那没读完的书,自然留到晚上再说。
所以量小的第二个原因是:懒。
家累加疏懒,读书少的理由似乎很充分。但实事求是地说,最主要的原因,是少年时那种畅快淋漓的阅读快感,我感受不到了。
爱读书的人有一种职业绝不能做,这便是图书编辑。从某些角度来看,编辑一本书,便宛如谈一场漫长的恋爱,且是同娇纵的姑娘谈。她不断地撒娇、爽约、要这要那,想出各种方式来考验你的真诚。人世间再深沉的爱,也经不起几次三番的折腾,何况素来博爱的编辑呢?所以书成之日,便是编辑负心而去之时。一本读者眼中的好书,不过是编辑眼中的弃妇。同时,就算日常阅读,编辑也不可避免掺杂点职业的挑刺习惯。先要过审丑这一关。日子久了,他们就成了吹毛求疵、尖酸刻薄的代名词。他们大约就是嫌弃“西施脚大、贵妃体肥”的那种人。虽然编辑是以读书为职业的美好职业,但是我从不把编书视为读书。我一直认为,最好的阅读行为,通常是完全脱离职业、不带功利目的的文艺性阅读。应该承认,以此为标准,我不做一个合格的读者,已经很久了。
买书如山倒,读书如抽丝。自打做了古籍出版社的编辑之后,我的阅读大受影响,趣味越来越如“封建遗少”。抒情性强的白话小说、散文,简直看不下去,反倒越来越喜欢乾嘉学者的文集,对《尔雅义疏》这样的经学著作,也能看得有味。最近两年,我阅读的速度明显放缓,记忆力明显大不如前。以前能够清楚记得哪句话出现在哪页,如今合上书连基本目录都忘得一干二净,大约“遗少”已经不够格,只配当“遗老”。我开始重读了一些书,以唤醒记忆中曾经的悸动和战栗,好像重归故土,好像回厂返修。2017年,我重读了鲁迅的《呐喊》《彷徨》和《野草》,阿斯塔菲耶夫的《鱼王》和金庸的小说,甚至还打算重读《资治通鉴》。我尽量读得慢一些,更慢一些,似乎这样一来,时间也能够变慢一些,似乎以此便能够对抗无情流逝的光阴。时间硬化了我,改变了我。时间给了我可爱的孩子和安稳的家庭,同时收回了我的少年心境、文艺情怀,以及自由自在的阅读时光,这大约是天道昭彰的交换原则吧。至于这交换是否公平,也许言人人殊吧。
适口的阅读
邹汉明(媒体人)
中年以后,读书自道一经。我的意思是,我现在读书,唯以自己的眼光收检新旧版的图书,适自己的口味也就OK了。至于年底媒体推介的各种热读图书,可以罔顾。这其中,尤喜欢鲁迅先生倡导的“随便翻翻”原则,觉得这也不失为一种随意取读的好方法。
二〇一七年,除了“随便翻翻”的书,还有哪几本是我从头到尾读完并有所裨益的呢?首先应该请出一部大部头来——德·贝科夫的《帕斯捷尔纳克传》,上下两册的规模,洋洋一百万字。帕斯捷尔纳克,对于中文世界的读书人,一点都不陌生。这个苏俄时代的大诗人,不独他为时代做见证的天才的创作,他一生的坎坷经历,也足以构成洋洋一百万字的篇幅。可是,这样深刻地与二十世纪贴心贴肺的传记,也根本不可能形成一股全民阅读的潮流。当我读完最后一页,合上书,我曾天真地想:在一个拇指的时代,低头族们会捧读这两大册好书吗?中文阅读,潜在的读者按理说是一个庞大的数目,但据行里人分析,能够销售六千册的图书,已经上上大吉,《帕斯捷尔纳克》的印数正是区区六千,至于从头到尾读讫它的人,会有碰百之数吗?难说。
《帕斯捷尔纳克》是沉重的,还是来说一部轻松的书吧。前几年出版的《异乡记》,祖师奶奶的非虚构,我读过不止一遍两遍的好书,字数不过三万。祖师奶奶做的是减法,倒是我的阅读,这几年始终在给它做加法。今年取出来重读的理由,是我忽然想看看她老人家怎样描写杀年猪,当我读到“去了毛的猪脸,整个地露出来,竟是笑嘻嘻的”时,简直吓了一跳,记忆里的年猪,不就这么一个画面么。这白描的功夫,入木三分,简直如木板上刀刻的凹纹。她真是好笔力!
这几年,我喜欢翻看童年视角写成的书,源于我这十年来一直在写的一部忆旧之作。二〇一七年,很高兴,终于读到周作人一九四五年推介的《银茶匙》。中勘助笔致的沉静,近乎病态的细节描写,现今的小资们是学不来的。此外,我留心到中勘助“现在我才知道自己是如何深深地爱着她”的散文《妹妹的死》——他妹妹二十三岁病逝,弥留之际,经哥哥的一支笔描述出来,如雪地里的一摊血迹,冷艳而动人魂魄。
好了,这是我辨认了书本的气味而认定的一种读书积习。这些书,不可能成为热读的潮流,连冷读也都很难说。当然,我自甘于这自道一经的读书法。
日月楼中日月长
毛卫星(黑胶唱片爱好者)
《日月楼中日月长》是今年8月出版的一本新书,书的封面上这样写:丰子恺先生1954年9月迁居上海陕西南路一幢西班牙式里弄房子,因二楼日月明亮,命名为“日月楼”,这里是《护生画集》的最后完成地,是他翻译《源氏物语》、写作《缘缘堂续笔》的书房,是他简朴、祥和的家。在日月楼,丰子恺先生度过了他人生最后二十一年的悲欢离合。
我喜欢这本书,还有这个书名。多么诗意,隽永,只有七个字却充满了空间感和时间感。爱书的人,或许会把我们最喜欢的那些书比喻成日月楼,读着那些闪亮的文字,才会体会到日月相伴、时光流逝中的人生价值。
白驹过隙,阅读也是一年匆匆而过,阅透人情知纸厚,在自己特别有兴趣的历史文化领域,我看过的好书好杂志还是不少。比如祝勇《在故宫寻找苏东坡》、朱天心的回忆录《三十三年梦》,以及《三联生活周刊》年底的那一期《南渡的星辰:西南联大八十周年》、中国国家地理9月出的那本浙江大学特刊等等,不胜枚举。唯一让人遗憾的地方,财经类特别好的书籍依然是欠奉,只有大咖们的致富神话在书店里汗牛充栋。因为大家都在梦想着怎么赚大钱。
好书中,还读了两位二战史专家写的三部曲。英国安东尼·比弗写的《斯大林格勒》《诺曼底》和《柏林》,美国科尼利厄斯·瑞恩的那套堪称二战史诗的三部曲:《最长的一天》《最后一役》和《遥远的桥》。其中《最长的一天》和《遥远的桥》被摄制成电影,风靡全球。我都是一口气读完。
科尼利厄斯·瑞恩是二战中著名的战地记者,从业经历之牛,恐怕是无人可比。他1920年生于爱尔兰的都柏林,大学主修小提琴,21岁加入路透社,成为《每日电讯报》战地记者后,与美军第八和第九航空队一起执行了14次飞行轰炸任务,报道了D日登陆以及巴顿将军的第三集团军穿越法国和德国的挺进,直至攻克柏林。
因为亲历了欧战,他的历史文学作品接近新闻报道,现场感十足,全景式多线铺开,比如他写遭到炮火打击的柏林,开头就是这样“在北纬地区,黎明来得早。甚至在轰炸机正在飞离城市的时候,第一缕光线就已经开始在东方出现了。在寂静的清晨,巨大的黑色烟柱,在上空高耸。”这样的细腻,是众多二战回忆录,以及军事史学家的作品所望尘莫及的。
幸而还有传世的书
——通雅轩古籍书店2017年度销售榜单
岁末,循例,上一份古籍书店的销售榜单。
占据榜首的是两本尺牍:许葭村的《秋水轩尺牍》和龚未斋的《雪鸿轩尺牍》。
这二位清代的绍兴师爷、相差二十岁的忘年交,若没有两本尺牍存世,也就消散在历史中了。相较大名士袁枚,他们实在是籍籍无名。但《秋水轩尺牍》、《雪鸿轩尺牍》就是同袁枚的《小仓山房尺牍》一道,成了“清代三大尺牍”,民国雅人推崇的书信范本。
尺牍,就是信。
从竹木简,到纸,到今日,写信的日常,终究渐成仪式。
幸而还有传世的书。(郭琳)


NO.1
《秋水轩尺牍》
【清】许思湄 著
浙江古籍出版社
《雪鸿轩尺牍》
【清】龚萼 著
浙江古籍出版社

NO.2
《宋尤袤刻本文选》(全十五册)
【南朝 梁】萧统 辑
【唐】李善 注
国家图书馆出版社

NO.3
《明代四大奇书》
【明】兰陵笑笑生 等著
齐鲁书社

NO.4
《陈批霜红龛集》
【清】傅山 著 【清】陈监先 批校
山西古籍出版社

NO.5
《中国文化史迹》
【日】常盘大定 关野贞 编著
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

NO.6
《金圣叹全集》
【清】金圣叹 著
凤凰出版社

NO.7
《三才图会》
【明】王圻 王思义 編集
上海古籍出版社

NO.8
《刘文典全集》
刘文典 著
安徽大学出版社

NO.9
《王安石全集》(全十册)
【北宋】王安石 著
复旦大学出版社

NO.10
《陕西金文集成》
陕西省考古研究院 编
三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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