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日报讯 “你弄啥子哎？”“我是东北的，你哪旮旯的？”“您遛弯儿回来啦！”“啊哟喂，你到哪块去啊？”一句句天南地北的口音模仿，让课堂变成一场活灵活现的方言脱口秀。笑声过后，又有“干货”奉上——讲课老师高任飞趁热打铁地解释：“这些较为接近普通话的方言，大致在汉语方言分类中属于官话类。而我们杭州话，则归属吴语太湖片的杭州小片。”

10月10日，在杭州人熟悉的商场——杭州解百，高任飞杭州语言文化工作室迎来第二期杭话社科讲座。1998年出生的高任飞是地道的杭州人，初中起开始钻研杭州话，并取得中文系硕士学位。现在的身份是浙大城市学院杭州语言服务协同创新研究中心研究员，也是浙江省文化馆杭州语言文化课的老师，他已经在夜校开设了三年的杭州话课程。

杭州话里有学问

杭州话也能成为学术研究的对象？没错，早在1927年，中国现代语言学之父赵元任就赶赴杭州，开启田野调查。1998年，方言学专家鲍士杰教授继续记录杭州语言情况，编纂出版了《杭州方言词典》。2023年，杭州的两位学者汪化云和姜淑珍教授出版了《杭州方言语法研究》，对杭州老派和新派方言语法进行了系统研究调查。该书是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的结项成果，高任飞也参与了调查和编写工作。

但要学杭州话，还得从书里走到书外。

“来，和我一起用普通话念——胖、旁。”高任飞领着大家念了几遍，“听出来没有？‘旁’和‘胖’在普通话里声母是大致一样的，可到杭州话这里，‘旁’字刚出口，喉咙连续震动，又低又沉。清浊声母的区别，是吴语的一项重要特征。”

1928年，中国现代语言学先驱赵元任在《现代吴语的研究》里，依据杭州话全浊声母三分等语音特点，将其归入吴语体系。高任飞提高音量：“对大部分官话母语者来讲，杭州话陌生的语音系统、复杂的连读变调，还有土俗的本地吴语词汇，学起来并不容易。

入声是普通话里早已“消失”的一类古声调，但在杭州话里仍然得以保留。“郭沫若的名字用杭州话念起来，都是典型入声字。”高任飞用普通话念了一遍“郭沫若”，又用杭州话念了一遍，“这里一个个戛然而止的音，就叫入声。”

随后他用杭州话背诵了唐诗《江雪》、古词《满江红》。“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潇潇雨歇，壮怀激烈……”熟悉的诗句，令台下听众也跟着轻声吟诵。

“绝、雪、歇、烈……古人写这些诗词时，用的是入声韵脚，用保留入声的杭州话读起来，能听出短促的节奏。”高任飞说。

他们都在学杭州话

这一期的讲座从音韵学的角度出发，探讨“杭州话为什么这么说”。相较文化馆的课程设计，杭话社科讲座系列的内容设计更偏重理论结合。三年的授课经历让高任飞对杭州话的学习者画像有清晰的认知。

“来学习的大多是成年人，更好的学习方法是告诉他们内在的规律，这样即使身边没有杭州人，也能自己推断出杭州话怎么说。”

高任飞说，跟他学习杭州话的学生中，有出于人际交往需要来学习的，也有销售前台、医生、公务员等，为了和本地人更好地沟通而前来学习。“不是说听不懂、说不了普通话，只是用方言交流时大家更没有距离感，信息传递更真切。”

台下，一位爸爸带着一岁半的宝宝听得格外认真。他是关注高任飞快半年的“老粉”。“我是杭州人，‘90后’。我们父母辈兄弟姐妹多，家里还有方言氛围，我们这一代大都是独生子女，身边很多人已经不怎么说杭州话了。到我们孩子这一代，就更没机会了。高老师把说杭州话的氛围重新培养起来，特别有意义，我很支持他。”

高任飞和朋友们也在为杭州话的推广做努力。他们合力建起在线吴语辞典网站“吴语学堂”。他还陆续在各短视频平台建立账号“杭话高师傅”，向大众普及语言文化。就在今年，高任飞所在团队联合浙江大学文学院、阿里巴巴AI Data团队发起“杭州方言系统化采集工程”，为杭州人的乡音建一个数字声音档案。

“我们不希望未来杭州变成一座同质化的城市，要打开向外的大门，首先得把自己的文化故事讲好。”在他看来，方言背后连着地方文创、非遗、戏曲等，是城市名片中最有个性的一部分。

“不能让杭州话在我们这辈消失”

除了高任飞，目前活跃的杭州话领域创作者还有好几位。短视频博主葛亦可，擅长用情景短剧把杭州话演“活”。这些年，他凭着接地气的喜剧表达，为杭州话普及做了不少工作。谈及方言保护，他认真地说：“作为方言的使用者，我们时常会忽略方言‘为什么要这么说’。有人愿意研究，将方言的历史摆到人们面前，告诉我们过去是什么样的，这件事很重要。”

百万粉丝博主“杭州嗲妹”是“00后”女孩，她做杭州方言宣传已有五年。第一条“爆火”的视频，是过年时她与奶奶的互动。“视频火了之后我就想，不能让杭州话在我们手里消失。”

她习惯用方言讲杭州历史，发音也代表着“90后”“00后”这一代。遇到拿不准的词，她就去问爷爷奶奶、走访社区里的老人。在鼓楼城墙上，一块块杭州方言文化标牌旁，印着二维码，那是她和高任飞合录的读音视频——每个词她先读一遍、高任飞再读一遍，游客扫码就能“上鼓楼学杭话”。接下去，她还准备面向小朋友开设更多的杭州话公开课。

“慢去！慢去！”“再会！”两个多小时的课在一声声乡音告别中结束。高任飞说：“希望我小小的讲座，能把家乡话的知识带给家乡人，让他们不仅会讲杭州话，也能说出‘杭州话为什么要这么讲’的道理。毕竟流传至今的杭州话不仅是不折不扣的‘古汉语遗珠’，更是我们一路走来的鲜活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