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来看展，看的什么展 

杭州策展人探讨凭什么让人“为展而来”

浙江省博物馆之江馆区，观众参观《韩熙载夜宴图》。 记者 陈中秋 摄

国庆长假，杭州的展览圈热度还在持续，《再现圆明园·国宝百年归藏特展》《太平年，天下同宁：吴越国与中华文明的传承》《典范——西湖十景的美学编码》等展览关注度走高，之前浙江省博物馆之江馆内，一边是等候目睹《韩熙载夜宴图》千年风华的观众，一边是专程打卡圆明园兽首的参观者，双展爆火。

展览，成了市民和游客在长假期间的文化大餐。

资深策展人林锐说：“在我看来，大众排队抢票，其实就是在向文化从业者喊话：我们的需求很多，你们赶紧干活吧。”

城市的策展力体现在哪？记者专访包括博物馆馆长、策展人等在内的文化展览从业者，探讨杭州凭什么让人“为展而来”。

受访人

王英翔 杭州博物馆馆长

夏商周 中国美术学院美术馆副馆长

蒋斐然 中国美术学院当代艺术与社会思想研究所博士、策展人

俞静漪 中国湿地博物馆陈展部主任、青年策展人

严石涵 杭州临平博物馆陈列艺术部主任

赵 烨 天目里园区公关负责人

林 锐 公共文化服务内容供给研究者、策展人

SLEEPCENTER艺术机构总监

看展如今已成为年轻人的一种生活方式

杭州临平博物馆陈列艺术部主任严石涵观察到，现在观众不全是追逐艺术史、文物或历史价值，有人专门来盖章、买周边、集门票，把刷博物馆当成一种生活方式，觉得来博物馆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还有一类资深打卡观众，他们了解到一件国宝或者展品展出的信息，借这个契机去看书、看文章，对当中的文化知识了解得越来越多，这已经成为当前年轻人的一种生活方式。”严石涵说，在他工作的杭州市临平博物馆和玉架山考古博物馆，能很明显看到这类观众的成长：“有观众看了我们《物观想象》这场临展后还做了一连串连环画。”

中国美术学院策展人蒋斐然表示：“目前来看，看展已成为与看电影类似的新消费方式，而在一些大馆也慢慢有了分层意识，馆内会开设当代艺术展厅，为打卡人群设置拍照点位，为爱好者提供展签与阐述，为专业人群提供画册与研究资料，在多个层面覆盖不同受众。”

深入浅出是目前各种展览努力触达的方式

中国湿地博物馆策展人俞静漪说，要想办法去连接受众。她讲述了一个案例：“去年办了一个讲湿地保护成就的展览，我们手工制作了很多不一样的展具。比如我们想展示白鹤在鄱阳湖和俄罗斯之间的迁徙路线，复刻了一个小小的赛鸟装置，左滑右滑，白鹤就会沿着迁徙路线一站一站飞过去。”

“这个小装置是想告诉大家，迁徙路上的每一个湿地的节点都是他们的中途补给站，如果说有一站被毁掉了，那这些白鹤就到不了下一站了，通过这种方式，小朋友们会对湿地保护有这样一个感受。”

严石涵说：“我们希望让考古走出学术期刊与考古探方，真正走进寻常生活，打造一个‘阅读过去、共享历史’的公共文化现场，让考古成为一种可以触摸、可以参与、可以对话的日常体验。”

今年，严石涵和团队策划了一场题为“物观想象”的展览，“我们把瓷器、玉器等文物，转化为吉祥符号，结合民间俗趣进行策展，结果展览效果超出了我的预想，它变成了一个表情包打卡展，很多人就是专门为了看这些可爱的东西而来”。

“很多人会认为当代艺术展览的门槛高、看不懂，其实这不是艺术本身的问题，而是阐述方式的问题。”中国美术学院策展人蒋斐然说。

天目里美术馆作为一家民营美术馆，策展人赵烨介绍：“很多当代艺术作品并不是通过图片或者文字可以完全理解的，它需要观众进入空间，在现场和作品产生关系。美术馆需要做的是提供更多入口。”

科技已经成为策展人看重的元素

但展览依然是内容为王

依托杭州数字产业优势，数字技术、AI、沉浸式展陈已成为当下美术馆升级体验、拓宽传播边界、拉动文化消费的重要手段。

玉架山考古博物馆建立了国内首个无障碍展厅，展厅里没有“请勿触摸”的标识，“比如我们想告诉残障人士什么是‘鼎’，上面有个盆、下面三条腿，专门放置了陶鼎的模型以供触摸。展厅里采用了最先进的电子盲道，再配合盲文导览，让每位进入展厅的残障人士都能触摸历史”。

中国湿地博物馆策展人俞静漪说，湿地博物馆和科技企业深度合作，打造测试了AI眼镜空间导览，实现大空间虚拟故事场景，内容可以复用在商场、学校等其他场地。

但策展人们也提出了另一种观点：“很多过于技术化的内容反而会让人产生反感，策展时一定要注意。”

天目里美术馆策展人赵烨认为，如果科技只是制造视觉效果，让观众觉得“很酷”，但没有产生更深层的思考，那么它可能只是一个展示工具。好的技术应该服务于思考或观看，而不是替代艺术。

中国美术学院美术馆副馆长夏商周认为：“核心原则是技术隐藏于作品之后，服务于观展体验，而非让观众聚焦技术本身。所有数字化创新，都是为了给观众提供更多元、更优质的作品观赏视角，助力观众深度理解艺术内涵。”

激活文化消费活力

探索多元的市场化运营路径

杭州博物馆馆长王英翔说，国有博物馆是服务全民的“城市文化客厅”，公益普惠是根本属性，但如何在坚守公共服务底线的同时，激活文化消费活力，是当下文博行业的普遍考题。

“市场化不是逐利，而是以优质内容撬动合理收益，反哺文博事业发展。”

她以国内成熟案例佐证，上海博物馆“古埃及大展”的现象级热度，也印证了高品质特色收费展的市场潜力，不仅激活文化消费，更极大地提升了城市文化影响力。国内也有诸多省市博物馆在尝试以高质量展览带动门票、文创产品以及城市旅游，收益可回流至场馆运维、策展研究、公益服务等领域，形成“优质展览—消费赋能—提质供给”的闭环。

市场化运营主体天目里美术馆赵烨认为，未来文化消费的发展，需要更加市场化和多元化。可以探索更灵活的票价体系，比如早鸟票、会员体系、家庭票、学生票，不同人群对应不同价格。“公众愿意为高质量文化内容付费，关键是内容是否值得。”

小空间小细节的展览形态未尝不可

“最近天目里有一场‘丑东西’展览，票卖得很好。”中国美术学院策展人蒋斐然介绍，去年首届丑东西艺术展将百余件丑界顶流请进天目里，每天都有很多人排队去看“丑”，舞台不再只属于精致漂亮的事物，各路丑角也可以闪亮登场，上榜的“丑东西”不符合传统艺术史的美，但完全踩在当代年轻人的审美点上。

蒋斐然说，目前杭州有几家活跃的小空间展览，十几到二十几平方米，策展人自发开设，通常开在社区、市井地段，如武林路，是一种“遭遇性”的连接方式，“周边居民、逛街市民、游客会偶然间自发进去看”。

蒋斐然举了一个例子，比如“啥空间”曾在武林路24小时开放，公众号留言要密码即可自行开锁看展，看完锁门，周边的大爷大妈都很熟悉这个“莫名其妙做展览的空间”。“策展人还曾把空间做成‘快递站’，把作品包装成快递品，观众以为这真是一家快递站，还有一次把展览做成夏日吃瓜喝饮品的地方，形成了一种互动参与式的展览。”如今他们搬到了西溪湿地附近，将展览融入24小时可观看的沿街店铺中。

再比如，转塘已成艺术家聚集地，有个小区聚集了近300个艺术家工作室，艺术家在杭州待得住、能生存，形成了独特的温和生态。

策展人林锐说，杭州这个城市有着细节里的底气，很多展馆的设施可能不是最高级、最先进的，“但是这里愿意让小事发生，有种内敛精致的美感，这就是文化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