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用网兜抄起一条大鱼

8月28日下午，台风“沙德尔”移出浙江。8月29日上午9时，杭州市防指结束防台风应急响应。记者的手机几乎同时响了，电话那头是西湖区双浦镇东江嘴村村民郑福良。

“今天10点出船。”

55岁的郑福良卡在10点解缆，是东江嘴渔民代代攒下的经验：“台风过境不等于马上能下江，等响应解除、闸外浪退、平潮时分，三样齐了，船才能走。”

几天前，台风临近，他花钱请吊机把7米挂桨船吊上岸。“船要是沉了，损失估计在上万元，吊一次几百元，划算。”他说，今年不到两个月，已经是第三次吊船上岸了。

又收获一条江鱼

三江口的村庄

东江嘴村在西湖区双浦镇最东头，钱塘江、富春江、浦阳江三江在这里交汇，村子像个月牙半岛探进江里。当地人讲，它更像一只大鸟的巨喙直插江心，“东江嘴”由此得名。当地人讲方言，管它叫“东刚子”。

“往来有大栀，白帆点三江”，东江嘴的古渡“三渡江”，是钱塘孔氏所建。当年，这里是浙江、福建等地北上南京、北京的必经之路。而东江嘴码头，曾经是联络各地的水上枢纽，船来舟往，熙熙攘攘。三江汇流，水资源丰富，鱼鲜虾肥，盛产河蟹、刀鱼、野生江鳗、江鲈等。

东江嘴的渔业发达，很大部分的村民靠捕鱼为生，渔民把捕获的江鲜直接销售给沿江的休闲农庄，从江里到盘里，他们是钱塘江鲜“快而准”的搬运工。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村里有人打网，有人撒游丝网，还有集体合作的圈网。三江口上一叶扁舟，渔网往江中一撒，夕阳下是一道景。

如今，全村有农户970多户，总人口3700多人。郑福良说，还在出船的，有六七十人，全是50多岁，“年轻人都出去上班了，没人肯吃这个苦”。

渔船

雨下得大，渔民反而高兴

29日上午10点，记者赶到袁浦渡口边，一艘渔船朝岸驶来。两个穿黑衣服的中年男人走上岸，光头的是郑福良，搭档吴利飞45岁，两家隔几百米。

“上来吧。”上了船，郑福良在船尾堆着6个网袋，1400块一个。

“现在这网，算小的。”他忽然说。

20年前，江上不是这样的。郑福良回忆，浅滩两米多，退潮能看见沙坎，村里几十个人合力下“天网”：“一头拴在岸上桩子，一头拽在手里，网高七八米，几十个人两头拉，水快的时候狠命拽，网里挂住的刀鱼、白条、包头鱼，一拉一大片。那才叫壮观，岸边全是鱼在蹦。”

后来，天网取消，统一发挂桨船、发捕捞证，GPS定位器装上，红绿灯都有。老式拉网没了，变成两人一条船，一人开一人下网。一转眼，郑福良捕鱼为生已经16年了。

船往富春江汊口回水湾去，不进主汊，不靠七桥急流。浅滩两米多，网高7米，底坠砖头，上浮筒，顺潮漂。

11点，一条一斤多白条上岸。过了5分钟，网里翻出六七斤包头鱼。电话响，郑福良耳朵夹着手机，抄网剪丝线，把白条放进水箱。

袁浦渡口

“值钱的鱼要分开放。”他说。

正午，他的脖子红得发亮。天上铺满乌云，两人加快手速，赶在下雨前把最后一个浮漂捞上岸。这一网，有4条鱼。

这是台风“沙德尔”过境后，他们的第一网。

郑福良左手把方向，油门一加，柴油机轰起来，柴油味扑面，衣服被江风吹得呼呼响。船和乌云赛跑。往前开了10分钟，撒第二网，一人拉线一人扔砖，5分钟完事。江面横着另一条船，“那也是捕鱼的”。

第二网，空网。

第三网，捞上来一条近20斤的包头鱼。

下午1点，乌云又飘到头顶。船过了之江大桥，江面一下子敞开了，脚底下的船晃的幅度大了起来。郑福良和吴利飞对视一眼，没说话，又下了一网。

风从江面横着扫过来。吴利飞说：“雨其实没什么影响，影响最大的是风。风浪一大，边上的浪花直接拍进了船里。”

记者站在船只中间，水拍到了手臂上，凉得一个激灵。郑福良弓着身子，一手稳住方向，眼睛盯着江面浮起的浪头。“雨下得大，鱼也会活跃起来。”他很高兴。

风来有计

郑福良说，江边的渔民防台，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做法。

早些年，台风来之前，渔民把船开到江面，前后抛锚，缆绳死死拴在岸上的桩子上，船在水上固定住，顶多跟着浪头转一转。那时候，江里船多，码头也多，能找地方靠。后来，钱塘江管控越来越严，渔船不让在外江过夜停靠。加上船上材料经不起日晒雨淋，一趟下来损失两三万元。现在，东江嘴人的防台方式统一变成四个字：吊船上岸。

花几百元请吊机，把船从江里吊到岸上，垫上毛竹，缆绳锁死。郑福良算了笔账：“船沉了，要修，估计得花上万元，吊一次，几百元。安全第一。”

今年台风多，两个月不到，这已经是第三次吊船了。吴利飞在旁边补了一句：“没办法，不吊上去，船被打翻，一年白干。”

怎么判断能不能出船？

郑福良除了看手机里的天气预报，还看三样东西：东江闸的开合、江面的浪头、潮水的流速。

“下雨穿雨裤没事，最怕风。一阵风过来，网漂走不说，人在船上都不安全。”他说。

连着砖块的渔网

三江渔村的乡愁

渡口往前不到100米，就是袁浦菜市场。郑福良和吴利飞拉着水箱去摆摊。小半个月前，39斤包头鱼，卖了600元。也有渔民带着鱼往水文站方向去，到萧山去卖。

郑福良说：“十网九空，一网成功就够本。以前，下午放网，第二天收三四百斤，跟白捡一样。现在？连小鱼苗都抓不到。”

江面乌云越压越低，闷雷在之江大桥那边滚。郑福良拧油门，船头调回渡口。船尾湿网挂着，晒着江风。

这些年，东江嘴村一直在变，建起了占地约5000平方米的健身广场，篮球场、羽毛球场、跳舞广场都有了。2023年，90后姑娘许欢回到东江嘴开了全村首家咖啡馆，不少村民在家门口有了“咖啡初体验”。

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来到东江嘴村，用新的方式“唤醒”这个历史悠久的渔村。

作为西湖区“南启”战略的核心区块，双浦镇正全面推进“六六行动”，东江嘴村被纳入沿江九村整体整治规划，定位为“丘樊生机、文商旅居”。未来的东江嘴，既要留住三江渔村的乡愁，也要“长”出现代乡村的新模样。

但江上的日子，依然是“郑福良们”习惯的日子。潮涨潮落，撒网收网，一代代人的生计，都“拴”在这三江汇流的水面上。他们守着这片水域，也守着一种正在老去的生活方式。

“明天潮好，再撒一次网。”郑福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