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艘艘货船在京杭大运河杭州段航行 记者 陈中秋 摄
除了西子廊桥,下一个能开出“演出盲盒”的杭州地标,会是哪里?
8月17日,郎朗就无预警地闪现在大兜路,来了一场钢琴快闪。
“这个大兜路我一天没去就有事。”
“明天还有吗?”
“大兜路也是好起来了吗?”
在如今的游客眼中,大兜路是非常有趣味的一条杭州游玩路线。沿着河边慢慢散步,累了就去咖啡馆坐一下,逛完香积寺,再去对面的英蓝中心看个时髦展览。半日下来,烟火与清欢,全“兜”有了。

大兜路历史街区

大兜路历史街区
江涨桥的的日以继夜
1081年的初春,湖北黄州。
因为“乌台诗案”,苏东坡被贬官至此。一个风清月明的夜晚,黄州那扇简陋的柴门突然被叩响了。
开门,有你的快递。这份快递来自杭州,包含了:一包荔枝干、一罐红螺酱,还有几包西庵茶。发快递的人,是他杭州的好友王复、张弼,以及辩才和尚。
一首情真意切的诗——《杭州故人信至齐安》就此诞生:“轻圆白晒荔,脆酽红螺酱。更将西庵茶,劝我洗江瘴。”诗的最后,苏轼又说:“还将梦魂去,一夜到江涨。”黄州夜空中那轮孤独的明月,在诗人的笔下幻化成江南弥漫的水雾。这缕水雾越过运河的波光,最终指向了这位杭州“老市长”在江南的另一座烟火与温情的坐标:江涨桥。
彼时矗立在运河主航道与支流交汇处的江涨桥,是进入杭州城的咽喉。
站在桥头望去,漕粮商船遮天蔽日。船夫们粗重的号子声、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在水面上激荡不绝——那是大宋朝廷设立的“江涨税务司”在通宵达旦地盘查税粮、征收厘金。由于地形阻隔,运河河道在这里划出了一道巨大的弧形弯折,杭州人管这叫“兜了个大圈子”。久而久之,“大兜路”的名字,便在这些南来北往的船夫与客商的吆喝声中传开了。
而它成为杭州算盘珠子声音最响的街区,则要发生在三个世纪之后了。
元至正十六年(1356年),元末农民起义军领袖张士诚率军攻占杭州。为了方便输送物资,他对大运河杭州湖墅段进行了一次历史性的大举拓宽与疏浚。这样一来,杭州运河的主航道从上塘河移到了下塘河,大兜路作为运河“大弯折”处的地缘优势被彻底激活,迅速蜕变为进入杭州城最核心的交易市集与水陆枢纽。
到了明清时期,这里更升格为国家级的经济重镇。明宣德年间,朝廷在大兜路旁设立了户部直辖的“北新关”(俗称“大关”)。作为国家级的皇家税务机关与“户部八大关”之一,北新关总管着大运河进入杭州的漕运税收与舟楫调度。每天,数以千计装载着北方粮豆、南方丝绸与天下百货的漕船在此停泊盘查,税吏穿梭,盛极一时。大兜路一带更被朝廷选中,担当起“国家生丝仓库”的重任——江南顶尖的蚕桑丝绸在此堆栈、转运,源源不断地顺着运河航道输往京师与天下。
根据《西湖游览志》以及地方志的记载,在明清至民国时期,依托北新关的漕运功能与便利的水路,运河沿岸形成了极具规模的专业化集市分工:米市、水果市、鱼市、锡箔市、纸市等,各行各业都有自己聚集的街巷。其中对保鲜要求极高、需要快速周转的鱼鲜和水果贸易来说,大兜路简直是天然的“水陆交易场”。船只直接靠岸,商贩只需在岸边摆开摊位,便形成了市集。
入夜时分,来自德清、湖州、塘栖、余杭等处的渔船就载着鱼鲜来了,鱼行挑灯收购批发。秋风起时,来自江淮的渔船又运来湖蟹,更远一点的温州、台州也会把海鲜运来售卖。大兜路飘荡的,还有果香。无论是来自杭嘉湖本土的枇杷、杨梅、湖州雪梨,还是通过大运河自北向南运来的北方的苹果、梨、枣,都在大兜路码头落帆卸货、就地交易。
这种市井格局,一直绵延到了清代。咸丰年间,刑部主事张洵在退休后回到了家乡杭州,在同样照拂了苏轼的那轮月色下,他沿着大兜路散步,眼前的景象让他写道:“北郭月初上,江桥策杖还。天空秋影澹,风定市声闲。”
日以继夜的喧嚣,大兜路便是在这样的繁华底色中一步步走来。

香积寺
香积寺钟声里的万丈红尘
就在苏轼写下“一夜到江涨”的20多年后,他的一位四川老乡李新,同样因为卷入党争而遭流贬。在流放途中,李新在江涨桥过夜。彼时苏东坡已逝,运河水依旧,李新望向桥东,在香积寺悠远绵延的钟声里,试图寻找一缕来自前辈的旷达与悲悯。“鸟径青山外,人家苦竹边。江城悬夜锁,鱼市散空船。岸静涵秋月,林昏宿水烟。又寻僧榻卧,夜冷欲无眠。”
香积寺是通过运河进入杭州的第一座,和离开杭州的最后一座寺庙。
运河的一面是繁华,而大兜路上的香积寺则是运河的另一面,它的慈悲与安宁,收拢了红尘儿女的悲欢。
据《武林梵志》记载,香积寺是宋太平兴国三年(978年),由一个姓柯的乡绅捐宅而建成。原名为兴福寺,在北宋大中祥符年间(1008年—1016年)更名香积寺。而《神僧传》记载:释僧伽,西域人,率弟子慧俨到城北信义坊建寺院,破土动工时,挖得一块南朝齐国(479年—502年)香积寺碑铭记和玉像一尊。据此推测,香积寺的历史应该更为久远。
在古代,信众们去普陀山、九华山等佛教圣地朝圣前,凡是走水路走运河的,会先在香积寺烧第一炷香,被称为“开香门”;回来时还要在这里烧“回香”。由此,香积寺有“运河第一香”的名头。香积寺在全国乃至佛教界都有着非常独特的地位,因为它供奉的是监斋菩萨(也就是民间俗称的“灶神”“灶王爷”)——紧那罗王菩萨。作为“厨神庙”,这里的僧人有一手名扬江南的绝活。一块寻常的豆腐,在他们手下化作了足以乱真、香气四溢的素烧鹅与素火腿,引得城里的达官贵人经常在周末专程坐船来到大兜路。
“灶神庙”的传说依旧在现代流传,社交媒体上,有个IP为英国的女生发帖,下面许多人回复要去打卡——“我出国前跟男朋友去香积寺拜了,你别说你别说,现在留学在外全靠他烧饭给我吃”。
当运河上的漕运风光、深夜鱼市与香积寺的烟云逐渐在历史中退去,剩下一份属于运河畔的、扎扎实实的慢生活。走在修旧如旧的青石板路上,老厂房和民国旧居已经变成了创意咖啡馆和茶室。大兜路的算盘珠子响,已换成了浓浓的咖啡香。连著名主持人戴军也忍不住选择在附近定居,在大兜路的咖啡馆中,敲出自己的一个个新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