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这群“心青年”，当上快递员了

他们送快递会慢一点，请多多包涵

朱旻晏（左）和沈玉崴

“扫码成功。”

7月30日上午10点，上城区凯旋新村的弯湾小超市门口，快递柜响起一声提示音。28岁的沈玉崴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他身后，还有近50件快递等着挨个扫码入柜。

搭档朱旻晏从包裹堆里拿起一个小件，走到一排柜门前，突然停住了。她盯着大小不一的格子在想：这个快件，该塞小柜还是中柜？

指导老师倪砚秋站在几步之外，一只手搭在手臂上，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学员没开口，老师最好别上手帮忙。”她说。

7月21日，全国首家入驻“残疾人之家”的圆通“圆梦家园”快递驿站，在上城区弯湾残疾人之家（凯旋路127号）正式开业，由“弯湾残疾人之家”提供场地，筛选安排具备就业意愿和条件的“心青年”参与日常运营。

目前，这个快递驿站有5名员工，全是心智障碍青年，最小的22岁，最大的38岁。

朱旻晏和沈玉崴拉着小推车，准备上门送快件。

朱旻晏和沈玉崴上门送快件

拍照，练了上百遍

凯旋新村是个老小区，共有926户人家，老年人居多。2015年，弯湾残疾人之家在凯旋路109号开了弯湾小超市，对弯湾的学员来说，理货、收银、查保质期，都是训练活动。老人们也习惯了，缺米少油了，一个电话打到店里，就有孩子扛着袋子送上门。

去年底，大家内部碰头时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米和油能送，快递怎么就不能送？

恰巧，浙江省残联正在推广圆通“圆梦家园”项目，鼓励把快递末端站点植入残疾人服务机构。弯湾接下了第一个试点。

但送快递和扛大米不一样，扫码、选柜、拍照、投递，每一步都有规矩。难点主要集中在派送环节，老小区有的门牌号缺失、楼道昏暗，学员上门派件难度不小。

最难的是拍照。按规定，送货上门必须留存两张照片：一张面单特写，一张包裹放在门外的远景。普通人的随手一拍，对这群“心青年”来说并不容易。

“蹲不下去。”倪砚秋说，“他们的协调性不好，膝盖僵硬，手机举起来找不准角度，拍出来的照片要么只拍到半扇门，要么糊成一片。还有个男孩手抖得厉害，面单上的条码怎么都对不准取景框，越急越抖。”

怎么办？老师们跟在身后当“影子”，不能催，多鼓励。今天拍歪了，明天再拍；明天拍糊了，后天继续。一个动作重复上百遍，直到形成肌肉记忆。

“只要他们第二天能记住步骤，就是大进步。”倪砚秋说。

练了一个月，小超市的这群年轻人，终于有了新身份：圆通快递员。

我真棒，又完成一单

10点40分，第一批包裹还剩20多件。朱旻晏拿起一个长条的包裹塞到柜子里，一半露在外面。她把包裹拿出来，又塞到下面的一个柜子里，“还是不行”，重复了好几次。

倪砚秋在背后提醒：“这一排都是中柜，放不下，你试试换大一点的柜子。”

收到提示的朱旻晏再次把快递“拔”出来，上下左右看了看，回头看了看倪砚秋，又盯着柜子。两秒后，她把快递塞进了最高的大柜子。

“进了。”看到快递柜门关上了，她对自己说。

11点刚过，沈玉崴和朱旻晏理出8件需要送上门的包裹。沈玉崴推着小推车，两人按楼栋排好顺序，嘴里一边默念着楼层，一边走进小区。

“6幢1楼的，我去。”沈玉崴拽了拽工作服的衣领，拿起小件去开单元门。朱旻晏叫住他，从推车里一件一件翻，动作很慢。她翻出另一个6幢的件，跟了上去。

楼道有点暗，台阶的水泥面被磨得发亮，一楼铁门上的门牌号已经快看不清了。有一位拎着菜回来的老人侧身让路，认出了他们：“哟，送快递啦？”

“你好，朱老师。”两人几乎同时喊出来，声音在楼道里格外响亮。

到了三楼，沈玉崴把快递放门口，掏出手机蹲下来拍照。拍一张，不满意，退一步再拍；又退两步拍一张；再往旁边挪半步，借着走廊的光线看了看，才点了保存。

“我真棒，又完成了一单。”他小声对自己说。从进单元门到送完快递出来，一趟大约10分钟。

中午11点半，沈玉崴和朱旻晏送完最后一单回到超市。

几百次“再来一次”

6年前，朱旻晏妈妈周虹把女儿送进弯湾。旻晏从小智力发育迟缓，反应慢。来弯湾之前，能去的地方很少，能说话的人更少。

“在小超市结账，要帮顾客把东西装进塑料袋。光打开塑料袋这个动作，她就学了一年。”周虹说起这些事情，语气平静。

她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急不来的”。

系围裙带子就教了一年多，学会了，过两天又忘；系鞋带学会了，换根尼龙绳又不会了。

“两年前，她算硬币，10个硬币里有1元、5角、1角，让她算出总数。算了20多分钟，最后算出来还是错的。”周虹说，他们现在干得有点顺，背后都是几百次“再来一次”练出来的。

让周虹最高兴的，不是女儿学会了多少技能，而是有了同事和朋友。对心智障碍者来说，社交是最大的坎。如今，朱旻晏能拿着面单对楼号，知道2幢在哪儿、3单元怎么走，“放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弯湾残疾人之家成立于2009年9月，是浙江省首家费用全免的民办非企业培育机构，专门为心智障碍青年提供托管、康复、培训和就业等服务。

徐琴是弯湾残疾人之家负责人，37年前，她的儿子弘毅因意外重伤致残，特校毕业后无处可去，能力一天天退化。为了给儿子找几个伴，徐琴召集了6名同学家长，创办了弯湾。

16年过去，弯湾有了书窝、小超市、茶饮铺、洗车行，接纳了52个孩子。每个孩子情况不一样，有的患有孤独症，有的患有唐氏综合征。

徐琴从弘毅一个人的妈妈，变成了52个孩子的“徐妈妈”。

慢一点，等等他们

在快递驿站入驻残疾人之家之前，机构的辅助性就业渠道有限，许多有劳动意愿的残疾人，很难在不脱离康复照料环境的前提下，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

快递驿站开在机构内部后，学员们可以在熟悉、安全的环境里参与运营，康复训练和劳动就业同步推进。

“目前，快递驿站整体运行比预期顺利，学员们的信心也很足。”徐琴说。当学员遇到复杂问题时，值班老师会现场兜底，实在解决不了的，就由圆通客服远程协助。

运营收入怎么分配？

杭州市残联相关工作人员说：“驿站快递业务产生的收入全部用于项目运营，保障站点长期良性运转，为有就业意愿但难以进入竞争性劳动市场的残友持续提供稳定的劳动收益。”

我国有8500万残疾人，心智障碍群体是就业最困难的群体。

7月27日，国新办举行“开局起步‘十五五’”系列主题新闻发布会，提出要特别关注心智障碍者的权益保护和关爱服务，稳定扩大残疾人就业规模。今年，杭州在残疾人工作会议上提出，要打造20个融合就业示范项目，助力2000名残疾人高质量就业。

推动心智障碍者就业，就看社会有没有给他们留出足够的时间和空间。许多工作，他们都可以做，只是需要多练几百遍。 只要有人愿意把步子放慢一点，他们就能从“被照顾”走到“被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