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新的疾病正在折磨着我们,这种病叫作由技术进步而引致的失业。”近百年前,英国经济学家凯恩斯在《我们子孙后代的经济前景》中的预判,在AI时代再度照进现实。
杭州从业者小周正是其中之一。参与AI大模型调校优化的他,反被自己养成的这个“伙伴”所取代。今年4月二审落槌的浙江首例“AI替岗”劳动争议案暴露出的人机就业博弈,一直是公众关注的焦点。
毋庸置疑,人工智能不断拓展人类生产力边界,也正以颠覆性态势重构就业生态,悄然改写着越来越多人的职场命运。
不过,就如凯恩斯所说,技术带来的岗位冲击只是阶段性的“成长烦恼”。回望历史,每一次技术变革,曾带来短期岗位震荡,但长期总能催生更多职业可能。
如何走出AI与人之争的困局,让技术红利真正落在人的身上,是亟待破解的时代考题。
“AI替岗”势不可挡
从朝夕相处的“伙伴”,变成挤走自己的“对手”,这种巨大反差,是从业十余年的小周意想不到的职场重击。
2022年11月,在杭州一家金融企业打拼的小周,调任新设科技子公司质检主管,负责审核、修正AI大模型与用户之间的交互内容。彼时,AI尚需人工校准,他沉淀多年的专业经验,成为大模型持续迭代优化的重要依托。
然而,仅两年后,一纸冰冷的调岗通知打乱了他的职业节奏:职务从主管降为普通员工,月薪从2.5万元缩水至1.5万元。
公司的理由简单且直接:AI技术升级,原本靠人力完成的审核工作,现在AI能独立胜任。
曾经不可或缺的业务骨干,一夜之间因技术迭代被降职降薪,突如其来的变故,让35岁的小周无法接受。他是家庭的经济支柱,背着房贷,儿子刚上幼儿园,还要赡养父母,薪资下滑直接牵动全家生计。
协商无果,2025年1月,公司发来解聘通知,最终双方对簿公堂。杭州中院终审认定,企业构成违法解除劳动合同,判赔26万余元。承办此案的杭州中院民五庭法官施国强说,利用AI降本增效是企业的经营决策,而技术红利应由资本和员工共享。
这纸判决,看似员工顺利维权,却撕开了AI时代冷峻的职场现实:“技术性失业”正降临到普通人身上。
记者调查发现,企业以智能系统替代人工的浪潮,数年前就已拉开序幕。
2017年,上海宣判首例智能替代人工劳动争议案。一名有13年工作经验的数据分析师,因公司上线智能分析系统而遭解聘。企业的答复极具冲击力:人工8小时完成的工作,系统只需10分钟。
时至今日,这种替代已然势不可挡,工业领域格外明显。《第57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显示,我国工业企业应用大模型及智能体的比例,从2024年的9.6%提升到2025年的47.5%。
业内专家普遍认为,本轮AI技术变革具有颠覆性特质:它可以复刻、吸收人类专业经验,实现脑力劳动替代,且发展迅猛。但客观而言,“AI替岗”尚未全面铺开,仍处于“小范围试点”向“规模化落地”的过渡阶段。在这个阶段,AI尚无法完整取代某一类职业,但正在重塑一些行业生产模式与用人逻辑。
从职业来看,“沙漏型”分化加剧。高创造性或战略决策性的顶层岗位价值走高,线下实操的蓝领岗位价值坚挺,但夹在中间、流程标准化的白领岗位萎缩较快。
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副院长张丹丹发现,受教育程度要求较高和薪资较高的白领职业,包括会计、编辑、销售及程序员等,被AI替代的风险较大,岗位需求持续下滑。
“整个部门人心惶惶。”32岁的蒋先生在上海一家证券公司从事数据开发工作。公司刚公布裁员计划,由于AI已基本吃透业务,他所在部门今年将辞退一半员工。
在广东一家影视公司做字幕翻译员的郭女士,饭碗已被“工作搭档”抢走。“我入职以来,一直是AI初译、人工校对,但现在公司把翻译、审核全交给AI,不需要人了。”面对岗位变故,郭女士一脸茫然:翻译还有出路吗?
从年龄来看,青年与大龄员工最先承压。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蔡昉表示,AI会加剧现有就业失衡:年轻人赖以入行的基础技能快速贬值,大龄员工追赶新技术愈发吃力。
一位互联网大厂资深HR透露,企业普遍倾向于用“资深员工+AI”模式精简团队。初级代码、数据录入、基础分析、客户回复……这类新人练手活,逐步被AI接管。
企业用工架构也在重塑,灵活用工走向常态化。智联招聘集团副总裁李强预测,未来,企业可能只有40%左右的核心和技术岗位保留全职员工,其余大量工作将采用灵活用工。
显然,伴随AI向通用人工智能演进,受AI冲击的职业范围将持续扩大。

难以回避的阵痛
如果说国内的“AI替岗”尚处在暴风雨前夜,那么全球视野下,一场席卷劳动力市场的海啸早已惊涛拍岸。
近年来,Meta、亚马逊等科技巨头借着技术迭代的狂欢,频频启动大规模裁员;今年5月,渣打集团官宣超15%人员缩减计划,核心动因正是人工智能与自动化技术规模化落地。
技术跃升带来生产力狂飙,但“AI替岗”这把双刃剑,不仅重组经济结构,也对社会公平与职场秩序构成深层挑战。
挑战一,行业岗位洗牌加速,不具备人机协同能力、缺乏AI实操技能的员工面临严峻转型压力。
真人短剧行业的凛冬,就是技术碾压下的直观缩影。
39岁的演员吴维斌,曾是两年半参演上百部短剧的横店“戏王”。可今年2月新剧杀青后,他陷入无戏可拍的窘境:“我挨个问遍副导演、经纪人和同行,几乎都处于失业状态。”
行业数据佐证从业困境。今年1至5月,横店接待短剧剧组1499个,同比至少下降50%。
造成行业地震的正是AI。今年初,AI短剧集中爆发,无需实景搭棚、真人出镜就可批量产出。吴维斌直言:“跟真人差距微乎其微,感觉就俩字:震撼。”
AI洗牌浪潮加速向各行各业渗透。金融领域,智能审核与AI定损等,挤压传统柜员、风控初审岗位;广告、游戏行业,AI绘图、批量文案生成工具,替代大量初级美术、文案员工;还有标准化客服与电销坐席,陆续被语音AI取代……
中国劳动和社会保障科学研究院基于我国300个城市招聘数据监测显示,随着AI的渗透,2025年1至8月,销售、行政、财务、法务等岗位需求同比下降10%至30%。
岗位用人标准同步更新,人机协作成为硬性要求。多名HR表示,当下企业更青睐复合型人才,既要深耕专业,也要兼具跨界思维、创新能力与人文软实力。
不少受冲击的从业者主动求变,吴维斌便在自学AI短片制作,坦言“无力对抗,只能主动融入”。
挑战二,收益风险分配失衡,催生新型用工侵权与劳动纠纷。
企业落地AI的底层逻辑高度一致:降本增效。但现实中,往往是资本独享AI升级带来的利润增长,而失业、降薪、技能贬值等风险落在员工身上。
通过裁判文书网,记者检索到12起“AI替岗”纠纷,涉及数据分析师、平面设计师、金融风控员等多个岗位。
比裁员更隐蔽的,是一些企业用AI克隆员工的声线、肖像、工作思维、职业经验等,滋生低成本侵占员工权益的“数字掠夺”乱象。
杭州一家文化公司“虚拟艺人”李某离职后,发现自己的声音还在替公司工作:企业新研软件游戏角色的声线,与她极其相似。法院查实,企业擅自将李某的声音素材,通过AI训练后复刻商用。“这是典型的‘AI偷声’案,侵犯原告人格权,又构成对其劳动能力的数字化替代。”杭州市滨江区法院数据知识产权法庭庭长倪晓花说。
克隆员工能力,已形成完整的产业链。今年3月,开源智能体“同事.skill”爆红。只要将离职员工的工作文档、聊天记录等投喂给它,再辅以性格、习惯的主观描述,就能“蒸馏”出完整的数字分身。
山东一家游戏传媒公司在人事专员离职后,直接用AI复刻其工作能力。在短剧行业,甚至出现仅花500元便买断演员肖像权、制作永久虚拟数字人的通告。一旦授权,AI虚拟人可无限复制、永久存在,相当于一次性透支演员的职业未来。
挑战三,劳动关系加速重构,社保与法治保障双重滞后。
传统社保体系与劳动制度长期依托稳定全职雇佣模式运行,而AI替代浪潮正在打破固有的就业形态,推动劳动关系快速重构。
浙江省社科院社会学所助理研究员徐苑瑜认为,AI赋能下,平台接单、远程协作、灵活用工等新型就业形态快速普及,用工模式更松散、雇佣关系更隐蔽。这类灵活就业者难以被现有社保制度有效覆盖,面临养老、医疗等保障不足等问题,技术性失业还缺乏专项保障。
同时,当AI深度介入职场,现行劳动与知识产权法律体系明显滞后,员工维权陷入多重困境。
一方面,算法黑箱让“AI替岗”决策过程变得极不透明,员工面对冷冰冰的算法裁决,往往连申诉的靶点都找不到;另一方面,员工的肖像、声线、工作数据被轻易转化为企业数字资产,而现有规则对此类新型侵权行为界定模糊、规制不足;此外,员工维权面临很高的技术壁垒与举证成本,易陷入漫长而艰难的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