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庆春路与中河北路交叉口,修葺一新的庆余亭。

行人乘过街天桥扶梯经过庆余亭
庆春路与中河北路交叉口,可以说是杭州最繁忙的路口之一。
车流不息的高架之下,现代高楼环伺之中,却静静伫立着一座古色古香的重檐六角亭,让时空仿佛在这里停滞——这便是承载着不少老杭州人记忆的庆余亭。
此前因整体养护,亭子四周围起了绿色防护网和挡板,引得不少市民惦念。7月1日,修缮一新的庆余亭,重新对外开放,来往行人路过,几乎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六根朱红漆柱撑起层层翘角飞檐,檐角盘踞含珠金龙,飞檐之上更是铺满金黄色的琉璃筒瓦,在雨水的连日冲洗下,愈加耀眼。
这座亭子由胡庆余堂于20世纪80年代捐资修建,万件木料全凭榫卯咬合,不费一钉一铆,深藏着中国匠人的千年智慧。
亭子所在之地,更深藏着一段“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的故事。
盐桥、联桥还是惠济桥?
庆余亭坐落在一座石拱桥上,相比侧边数层楼高的中河高架和中河立交桥,此桥显得十分低调,只有走近才会发现其间的精妙:每一根石栏望柱上,都盘踞着一只小石狮,张口扬鬃,寓意招财纳祥、护佑一方。细细端详,每一只小石狮神态、身形各异,藏着旧时工匠的细腻巧思。
在杭州城的发展中,此桥更可以说是重要的地标建筑物,说它曾是中河上名头最响的桥都不为过。它的名字就刻在庆余亭东面的一块水穿铜钱的石雕之上——盐桥。
老杭州人可能要好奇了,此桥不是叫惠济桥吗?桥北侧还刻着“古惠济桥”四字呢!还有老杭州人可能要问,它不是叫“联桥”吗?
盐桥、联桥、惠济桥,原为一桥。
盐桥是其最初的名字,因江海入城之盐船皆泊于此而得名。甚至,桥下之中河,也曾名盐桥河,清代后才改名。
自古食盐属核心流通物资,杭州古时近海,盐业商贸极为繁盛。张国安所著《漫话杭城老地名》一书中提到,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置杭州,十一年大将杨素筑城,城周长三十六里九十步,有四城门,其中就有盐桥门,在盐桥河(现中河)西岸。五代吴越王钱镠两度扩建杭州罗城,中河化为城内河道,但盐桥门仍在。
宋时,因江海运盐船舶多停泊于此等候榷管,由盐监统一收储分销,码头装卸更是常年熙攘。北宋词人张先的《玉楼春·送张中行》便以“插花劝酒盐桥馆。召节促行龙阙远。吴船渐起晚潮生,蛮榼未空寒日短。庆门奕世隆宸眷。归到月陂梅已绽。有情愿寄向南枝,图得洛阳春色看”,细致描绘过当年盐桥一带宾客宴饮、舟船往来的盛景。
南宋定都临安(杭州)后,北人随御南来,商贾云集,盐桥运河上舟楫来往愈加频繁,此地增设船埠、码头聚散货物,盐桥门附近遂成集市。
到了清代,盐桥一带越发繁盛兴旺,原先的桥梁已不敷使用,于是,“联桥”应运而生。
作家孙侃在其所撰的《盐桥话古》一文中讲述,钱塘人陆恩寿,道光年中举,辞官归乡后见盐桥拥堵,便在盐桥北侧的河面上筑起新的桥墩,拼宽桥面。后来,有人把南面的老桥部分称作盐桥,把北侧新建的部分称作联桥,以区分两侧之不同,但后来因两桥名称读音相近,就渐渐混用了。联桥,也有取其两桥相连的意思。巧合的是,陆恩寿的字,也是联桥。
不过如今的联桥已非原联桥。近代学者、教育家钟毓龙所著的 《说杭州》里曾提及:“民国八年(1919年)九月筑马路,去石级而为平桥。”1984年中河整治时,又重筑石拱桥,1992年拓宽庆春路时,人们又将平桥拼宽成梁板式公路桥,和石桥相连,桥北侧石刻名古惠济桥,南侧则名联桥。

庆余亭旁车水马龙

庆余亭内的螺旋形穹顶

庆余亭内的木雕花板

庆余亭的葫芦宝顶
为什么会在桥上建亭?
闹市路桥之上修亭,并非单纯造景,背后是绵延数百年的济世故事,这也是盐桥另一个名字——惠济桥的由来。
北宋宣和二年(1120年),方腊领军起义,攻入杭州。为保一方平安,居于盐桥旁兴德坊的米商蒋崇仁(七郎)曾散资财,募义士,力拒方腊军。此外,蒋崇仁还乐于赈施,并效仿西汉宣帝刘询时期所用的常平仓储粮供应之法,救灾济民。
据宋代吴自牧所著笔记《梦粱录》卷十四记载:“每岁秋成之际,籴谷同春夏价;增时以谷如原价出粜,不图利源。如岁歉,则捐谷以予饥者。”
因为蒋七郎还允许人们自带升、斗,自量米谷,为此还得了一个尊称——“蒋自量”。受其恩惠、得以活命者不计其数。
蒋七郎去世后,为纪念其功德,人们便自发集资在盐桥上建造了一座祠堂,俗称“蒋相公庙”,亦称“惠济庙”。盐桥也因此在民间得别名惠济桥。又因蒋七郎被杭城米业从业者认作祖师,此庙亦称“祖庙”。
据马时雍编著的《杭州的街巷里弄》一书介绍,如今在庆春路南,还留有一条东通中河中路的祖庙巷,就是蒋七郎所居之地,南宋时亦称七郎堂巷。
蒋七郎在临终之时,还不忘嘱咐自己的弟弟崇义和崇信:“须存仁心,力行好事。”两兄弟亦是谨遵兄训,恪守不违。据《杭都杂咏》载:“其弟崇义、崇信,亦承兄志,行之六七十年,规以为常,里人感其德。比卒,即其家祀之,有祷辄应。”如今位于城西蒋村的崇仁路、崇义路、崇信路,就是为了纪念蒋氏三兄弟原为蒋村人。
南宋咸淳三年(1267年),宋度宗准京尹所奏,表彰蒋氏兄弟“为国忘家,舍己利人,既诚且久,慷慨济贫”的高尚品德,赐“祖庙”额为“广福庙”。并于咸淳六年(1270年)追封蒋崇仁为孚顺侯、蒋崇义为孚惠侯、蒋崇信为孚佑侯。故盐桥,还有一个福泽满满的别名——广福桥。
这段故事,并非只留存在《梦粱录》《咸淳临安志》《嘉靖仁和志》《万历府志》等文献中。现藏于杭州孔庙碑林的《重修蒋侯墓记》碑(刻于清嘉庆五年,即1800年),也清晰记录了赐庙额、追封侯的由来。除此之外,碑文中还收录了蒋氏兄弟的多则异闻:相传百姓至广福庙诚心祈告,汹涌江潮便会退去;街巷突发火情时,也常有蒋相公护佑自行熄灭。异闻虽带迷信色彩,却也折射出人们对蒋氏三兄弟乐善济民、功德绵长的崇拜。这在清代的《杭俗遗风》中也可见一二:“杭州香火最盛之庙,名曰山上三个半,山下三个半。山上城隍庙、三官庙、太岁庙为三个,其半个即眼光圣母催生送子癍疹痘神庙。山下旌德观元帅庙、琵琶街龙吟庵、盐桥蒋老爷为三个,其半个即翠柳井巷熙春庙。”
因为香火极旺,广福庙虽屡毁亦屡建,直至1984年中东河治理时才被彻底拆除。
1986年,胡庆余堂深慕蒋氏储粮济民的厚德,在古祠旧址修建庆余亭,让千年善念在闹市延续,并定名“庆余亭”。
而“庆余”二字正出自《易传·文言传·坤文言》:“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寓意世代行善、福泽后人。

盐桥北侧刻着“古惠济桥”四字

盐桥上的石狮造型各异

《浙江通志》中杭州市区河道桥梁图(局部)
没用一根钉子,全是榫卯结构
庆余亭虽并非古建,却完整留存着中国传统木结构营造技艺。
此亭设计出自素有“木匠状元”美誉的王成嘉之手,他年轻时曾经主持过宁波报国寺、天童寺等古庙的修复工作,精通古建木工。
1984年,胡庆余堂修缮,王成嘉受邀参与其中。他精湛纯熟的木作技艺,让胡庆余堂传人冯根生一见动心,惜才又惜传统手艺,力邀他再为彼时的杭州中药二厂,营建两座仿古亭阁。
据说,动工之初,王成嘉便立下三个条件:其一,没有图纸;其二,自身分文不取酬劳,但务必足额发放工匠工钱,木料甄选30立方米高档进口硬木,木心不能见红,剥皮开锯去边角,板料阴干,以保障木材稳定耐用;其三,要50名木工,手艺要过关,会东阳木雕,再另配10名油漆工和10名杂工。
作家孙春明在冯根生传记《国药冯》中细致记录下两座亭子精绝的建造过程,“从拼装、立架到上顶,没用一根钉子,全是榫卯结构,勾心斗角,分毫不差,浑然一体,密不透风。极为难得的是,待两座亭子全部组装完毕,30000多块木制部件一块不多,一块不少”!
这两座亭,一为清式单檐丹亭,一为明式重檐宝亭,一落成便惊艳众人。
如今盐桥上的庆余亭,复刻的便是明式重檐宝亭,但彼时王成嘉年事已高,体力难以为继,最终由其大弟子代为主持营建。
1986年,庆余亭落成。亭高8米,亭尖有1米高的葫芦宝顶。整个亭子采用名贵木材,由15000多块精细雕刻的花板巧妙拼装而成。亭内有552块形似云朵的刻花板,组成螺旋形穹顶。亭内计有花板12块,刻有华佗刮骨、李时珍采药等图案,形象生动,意味隽永(数据出自马时雍编著的《杭州的水》)。
亭内还设有“美人靠”供往来路人休息。若坐在“美人靠”上,抬眼望去,还可见数千块描金镀银的木构件层层堆叠,围绕中央古宫灯盘旋向上,巧夺天工。
亭子的南北侧各挂着一副楹联,南侧为“庆云在霄甘露被野,余粮访禹本草师农”,北侧题“益寿引年长生集庆,兼收并蓄待用在余”,一联追溯济世行医的初心,一联寄寓福寿安康的美好祈愿,祝愿路人岁岁康健、岁岁欢愉。
庆余亭建成后,这里也自然成了附近人们聚会纳凉的宝地,婉转的越剧时常从亭中悠悠飘出,《碧玉簪》里那句经典唱段“手心手背都是肉”,穿过往来不息的车流,也成为独属于盐桥的温柔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