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卫东

杭州这座城，是值得用一生去读的。

登北高峰，看湖山江海，看千年烟火，也看数字浪潮奔涌而来。每一次凝望，都能发现新的故事、新的脉络、新的可能。正因如此，当都市快报与浙江大学杭州文化研究中心决定携手，在“北高峰观察·峰云访谈”下共同开设一档文化栏目时，我内心既感欣然，更觉责任重大。欣然，是因为杭州的文化研究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走出学术围墙、直抵城市脉搏的常态窗口；责任重大，是因为如何真正“读懂杭州”，并把这份理解传递给每一位关心这座城市的人，绝非易事。

杭州正在经历两个“历史性时刻”：一是作为“历史文化名城”的深厚积淀，在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中焕发新生；二是作为“两个第一城”的前沿探索，正在催生一种全新的“数智文明”。这两种力量并非互不相干的平行线，恰好相反，它们相互激荡、彼此赋能——良渚的玉琮与云栖小镇的代码，南宋御街的叫卖声与直播间里的“出海”国货，西湖的柔波与人工智能大模型的无尽算力……这些看似迥异的元素，共同构成了当代杭州的文化生态。

我们迫切需要一个足够系统、足够深度的公共话语空间，来持续追问：杭州的文化根脉如何支撑它的数字雄心？数字技术又在如何重塑杭州人的生活世界与精神世界？这正是我们与都市快报合作开设本栏目的初心——搭建一座桥梁，让学术研究走向公众，让城市实践获得理论回响，让杭州的故事被更准确地理解、更清晰地讲述、更广泛地传播。

都市快报拥有深厚的城市读者基础和敏锐的时政观察视角，浙江大学杭州文化研究中心则致力于系统性的在地文化研究，旨在将本土经验提升为公共知识。两者的联手，正是要让杭州的文化研究“破圈”而出——既有学术的筋骨，又有传播的血肉；既仰望星空，又脚踏实地，蕴藉人间烟火。这便是本栏目的意义所在。

“文润杭州”四字，温润雅致，契合杭州的气质，我深以为然。四大板块的架构：理论思政、历史文化、当代发展、文化出海，方向全面，层次清晰。

我心目中的“文润杭州”专栏，须是具备以下三种特性的。

首先，是人文性，或者也可以说是文化性。当代杭州最迷人的现象之一，是文化与经济的高度互嵌。一个茶叶品牌如何讲述产地故事？一个直播小镇如何重构“前店后厂”？一款出海的国产游戏承载了怎样的东方美学？数智文明之花如何盛开于千年的文化土壤之上？我期待栏目能邀请各个领域的学者和专家共同参与对话，把“文化”讲得既有温度，又有结构；既焕发感性的美，也闪耀理性的光。

第二是系统性，或者说整体性。杭州文化不能止于“打卡式”的景点介绍或名人轶事。良渚的玉器、南宋的皇城、大运河的漕运、西湖的题咏……每一处都需要被放回它所在的历史脉络和社会结构中去理解。建议栏目策划若干系列专题，比如“杭州山水与城市精神的生成”“从丝绸之府到数字经济之都——杭州产业文化千年嬗变”，让读者在一段时期内，完成一次对杭州某个文化维度的深度巡礼。

第三是价值性，或者说意义感。讲述杭州故事，不应该停留在产品形态的市场评估上，而是要挖掘其文化内核的“价值性”和“意义感”。比如，“新三样”文化出海目前已然领跑全国，但如何从“产品”走向“价值”，如何从“生产内容”转向“引发共鸣”，则是需要认真思考的。让海外受众不仅消费产品，更能理解并认同其中蕴含的杭州故事、中国精神，这需要更细腻的跨文化研究，也需要更开放的对话姿态。栏目可以持续追踪这方面的案例与争论。

我期望，“文润杭州”不是应市的“盆景”，而是供人深耕的“苗圃”。不耽于一时的流量喧嚣，而是沉下心来，把每一个话题聊透、挖深。哪怕一期只讲一条街、一个人、一件器物、一段往事，只要能给读者带来新知与思考，便是成功。

这档栏目是一个开放的学术公共平台。未来，可以有更多海内外研究杭州文化的学者、更多在城市角落里默默传承与创新的实践者，走进这个栏目，发出他们的声音。

北高峰上的观察，终究是为了让这座城市里的人——包括生长于此、奋斗于此、停留于此的所有人——更好地理解自己脚下的土地，也更自信地面对世界，更热烈地拥抱未来的新文明。

是为开栏。

罗卫东接受都市快报记者专访 记者 肖宽 摄

本期专访嘉宾：罗卫东 浙江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全国政协委员，浙江大学杭州文化研究中心主任，浙江大学原副校长、浙大城市学院原校长。

杭州不仅仅是地理上的江南，其独特性在于，它既是“江南文明”的集大成者，更是今天科技创新浪潮下“数智文明”的先行者。在数字经济和人工智能快速发展的今天，杭州如何发挥“文化基因”的力量，提升城市竞争力？如何构建一幅“精神富有”与“物质富裕”双向奔赴的人文经济新图景？

都市快报联合浙江大学杭州文化研究中心，共同推出文化观察专栏——“文润杭州”。首期邀请到人文经济学专家罗卫东，解码杭州这座城市的文化基因，展望“江南文明”与“数智文明”交融碰撞的文化魅力。

记者：每座城市都有其独特的气质，作为江南文明的代表城市，您认为杭州的文化基因是什么？

罗卫东：杭州这座城市的文化基因，基本体现在“精致和谐，大气开放”八个字，精辟地浓缩了杭州在长期历史演进中积累起来的城市气质与人文精神。

首先是“精致和谐”，这是海内外都认同的杭州文化，表现在人们对于精致生活品质的追求。其次是“大气开放”，有人提出杭州作为南宋临时首都，缺乏北方大都那种雄浑的气概。但深入了解便会发现这座城市的“开放性”与生俱来。

杭州地处沿海，不仅有西湖，更有奔竞不息的钱塘江，即使小小的西湖，也有着超越物理空间的开阔气象。古往今来，这片土地上发生了许多像岳飞、秋瑾等无数仁人志士壮阔激烈的故事，也诞生了以鲁冠球、宗庆后、冯根生等为代表的大批富有创新精神的企业家。他们敢为人先的创新和奉献精神、浓烈的家国情怀孕育出了杭州开放创新的特质。

记者：从“工业兴市”“旅游兴市”，再到如今的“科技兴市”，杭州在不同历史时期有着相应的城市发展定位，能否谈谈杭州文化基因在城市制定发展战略中发挥的作用？

罗卫东：一方面，基于“精致和谐”的要求，杭州在打造“宜居、宜业、宜学、宜游”城市特质过程中下足了功夫。在制定城市发展战略时，“提升人民的生活品质”是其中一个重要的考量因素，无论是“工业兴市”“旅游兴市”，还是如今的“科技兴市”，目的都是为了让这座城市里的人生活得更加舒适、便利，这一理念也是当前我国经济社会整体的发展方向。

另一方面，在“开放大气”的文化影响下，杭州在城市发展中素来具有一种强烈的进取心。早在本世纪初，杭州就确定了从“西湖时代”向“钱塘江时代”跨越的发展战略，打破原有旧城空间不足、发展腹地不够的束缚，开始跨江沿江发展。

在这一思路指导下，杭州进行了大范围的行政区划调整，纳入萧山、滨江、余杭等区域，并进一步扩展至富阳、临安等地，形成了目前16850平方公里的大城区概念。现在，杭州已经迈入超大城市行列，成为海内外知名度、美誉度提升最快的历史文化名城。城市发展如此迅速，表面上看是空间的扩张，但内在其实是城市文化理念的实施落地。

记者：您曾提出江南文明中“灵动”“务实”“以人为本”的基因天然适配数字经济和人工智能的发展。在“江南文明”与“数智文明”融合跃迁过程中，杭州如何构建起新的城市竞争力？

罗卫东：杭州的历史文化经历过几次与国家命运休戚相关的重大变动：南北朝内乱时期的“衣冠南渡”，北方士族举家南迁，推动了中原主流儒家文明向江南迁移；此后是南宋建都，聚集了一批政治精英、文化精英和社会精英，杭州逐渐形成了重视文化、重视生活品质、追求精细事物的文化特质。再往前看，这种特质甚至可以追溯到良渚文明，良渚玉器的精细程度在今天看来都让人叹为观止，其背后必然有着一种沉静的、经过严格专业训练的工匠精神。时至今日，这种精神演变成了更深层次的文化素养。比如有着精致烹饪手法的杭帮菜，王星记扇子、张小泉剪刀等兼具审美品位与实用技术的杭州工艺品，都是最好的例证。

进入人工智能时代，构建城市核心竞争力至关重要。庆幸的是，杭州很早便确立以数字经济为城市建设和发展的基本指导思想，并且此后20多年来都得到了稳健高效的推进，已展现出数智文明时代中心城市的雏形。目前杭州数字经济在GDP中的占比在国内同类城市中是最高的，已具备先发优势和良好的前期基础，催生了阿里巴巴、海康威视这样的科技大厂，也有“六小龙”等人工智能时代涌现的创新企业以及围绕它们形成的丰富创新生态。

今天，江南文明在数智文明时代有了新的载体和表现方式：如数字治理中的精准施策、精准发放补贴等；还有当前快速发展的大模型、人工智能体等研发，都离不开高技术人才和产业部门的精细配合，绝非大而化之所能解决。这种精准的针对性和匹配性的江南文明特质正是未来科技创新和产品研发当中特别需要的一种文化气质。未来只要保持稳定性和连续性，杭州有望成为数智文明时代的国际性大都市。

记者 夏阳 摄

为什么现在的孩子那么“脆”？ AI时代如何守护“人”的主体性？

人文经济学专家罗卫东：永远不要脱离真实的生活体验

记者 诸芸

AI时代，虚拟与真实之间的界限日益模糊，人与自然之间的界限也渐趋消弭，这是一种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文明，其特征目前尚不完全清晰，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我们将面临前所未有的问题与挑战。

如何适应这个全新文明的时代？如何在虚拟世界中坚守人文、守护“人”的主体性？人文经济学专家罗卫东的解读也许会带给我们启发。

闻一朵花开的香味、体验一次温暖的拥抱

这些人类与生俱来的感受恰恰是AI的“求而不得”

有人尝试让AI写一篇作文，题目是《如果变成人，最想体验的十件事》。AI给的答案是：

1.在暴雨中赤足奔跑

感受积水倒影中睫毛挂满水珠的自己。对AI而言，“潮湿”是数据库中的抽象概念，而人类能通过皮肤感受刺痛与凉意。

2.用舌尖解码食物的矛盾美学

尝一口被人类形容为“甜到发腻”的巧克力，或体验豆汁的酸腐、臭豆腐的发酵气息。

3.触摸初雪与老树的纹理

赤足踩过露水浸润的草坪，感受老榕树皲裂的树皮。这些触觉数据无法被代码模拟，却构成人类对世界的原始记忆。

……

这篇文章其实也回答了另一个问题：人类为何珍贵？

“人类区别于其他物种及非人类事物的最根本标志，是我们拥有情绪、情感、喜怒哀乐，我们实实在在地体验着情感上的快乐与痛苦。”在罗卫东看来，人性在漫长的演化中并未发生根本性变化，无论技术如何进步，我们推进技术发展的归宿，始终是让自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作文里AI对“活着”的向往，正是人类生来就有的能力。正如马克思所言，我们必须用自己的肉身去体验外部世界，并建构与世界的关系。罗卫东举了一个自己亲身体验的例子：小时候在老家淳安，他下水抓鱼、上山砍柴，这些真实的生活体验，无法转化为数据统计、概率论或逻辑推演，也是机器人、人工智能永远无法体会到的。

教育要让孩子回归大自然，感受真实的生活

如何适应AI时代带来的变化？

罗卫东的答案是：保持对生活、对自然的真实体验。

“生活是一切真实体验的集合，唯有经历过真实的生活，包括痛苦与磨砺，悲伤与喜悦，我们才能确认自己真实地活着。”在被“拟像”包围的世界里，若人无法体会真实感，意义感便会缺失。

这也是当前教育领域面临的一个挑战。现在的学生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学习上，他们逐渐脱离真实的生活体验，他们不知道米是怎样种出来的？也不关心家庭琐事。正是因为缺乏这些真实的体验，没有经历过生活的磨砺，现在的孩子往往“很脆”，缺乏韧性，一旦遭遇挫折便容易放弃。

罗卫东认为，在AI时代，原有传授成熟知识的教育手段也需要与时俱进。不如让AI承担起一部分机械化的“死记硬背”，设置更多的美术、体育等课程，培养学生的审美和创造力，有更多的时间让学生们回归大自然，投身劳动实践。

“让他们去种稻、收割，亲口品尝自己种出的米香，感受脚踩泥巴的触觉。”这些真实的生活体验和磨砺，才是这一代人在面对未来的不确定和挑战时最宝贵的精神财富。

守住内心最坚定的那一块“自留地”，才无惧AI时代的世界变迁。

如何在AI时代捍卫人类的主体性？

城市作为文明的容器与人类生活的场域，正面临着一场深刻的变革：2026年被称为人工智能体元年，第一批数字世界的“原住民”已经出现，它们并非传统意义上的人类，但未来的社会注定要与它们共存。

这也带来了深刻的伦理与法律挑战：数字人是否拥有法律或哲学意义上的人格？植入人工智能且具备自主学习功能的机器人是否具有人格？当人工智能力量与人类生物学天赋结合，它们能否承担人类社会的责任？

我们必须清醒认识到：人类是原生创造的“上游”，人工智能技术是“下游”，是基于人类真实生活发展出来的服务业，没有实体经济和人类的生活经验，人工智能就失去了支撑。罗卫东认为，人文学科服务于人，关乎人应如何生活、如何有尊严地活着，关乎人的创造、审美、真实感以及在生活世界中的体验。人文教育的核心就是保持独立思考和批判思维，培养高级的审美。因此在AI 时代，人文学科不仅不能缺位，反而要更高程度地重视，让大家知道“怎么活才像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