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有“心安”,便是归处

老年人在望江AI社区食堂就餐。 李忠 摄
杭州日报讯 清晨6点,天光还蒙着一层薄雾,68岁的老周醒了。手腕上的智能手表轻轻震动,心率和血压显示一切正常。他翻身起床,开启了自己在杭州小营巷的又一天。
这位从北方随儿子迁居而来的老人,曾一度觉得自己“是个添乱的人”——糖尿病、关节炎让他爬四楼都喘,去医院配药得花半天。可如今,老周的日子早已变了样:去医院有接驳车和陪诊师全程代办、中午有老年食堂的低糖餐送上门、夜里智能手表和雷达设备24小时守护。他自己也成了一名“小雨伴我”银龄志愿者,每周去厨房揉面做馒头。
“在这个地方,有人惦记我,我也能帮上别人。”老周算过账:在小营巷居家养老,一个月只要665元钱。
老有“心安”,便是归处。从这位“新杭州老人”寻常的一天,可以读懂上城区“居家安养·睦邻守望”的深层逻辑。该区60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26.56万人,占总人口数的28.28%,如何让老年人老有所养、老有所依、老有所乐、老有所安?上城的答案,藏在巷陌烟火里——深耕邻里温情,通过整合邻里互助力量、基层自治力量、专业机构力量,让养老服务带着温度,照进每一个日常。
银龄互助 巷陌烟火里的暖心接力
人至暮年,最怕的不是岁月老去,而是情感缺位带来的孤独。老周就曾深陷这样的养老困境,陌生的城市、缠身的病痛,让他一度陷入自我否定。
他的改变,始于一个寻常的午后——小营巷社工郑博文敲开他的门,递上两个热气腾腾的小雨馒头。他们坐下来拉家常,听老周讲腿疼、讲孤单、讲不会用智能手机看病挂号。小郑告诉他,社区有个“好邻居”计划,像他这样的随迁老人,一样有人管、有人帮。
这个计划依托“小雨伴我”公益体系,涵盖小雨厨房、小雨馒头、小雨送餐等七大场景,聚焦高龄、独居、困难老人开展无偿兜底帮扶。
那场温暖的相遇,开启了一场双向奔赴的善意接力。早上,当小雨厨房的灯亮起,老周和几位志愿者系着围裙,揉面、发酵、蒸制,不一会热气裹着麦香飘满整条巷子。蒸好馒头,志愿者和社工接力,挨家挨户上门——送下去的是馒头,收上来的是民意。
小营巷社区是一个典型的“高龄”万人社区——60岁以上老人占比高达41.81%,80岁以上老人有800多个。社区党委书记曹琛说,“小雨伴我”公益项目,最初只为给行动不便的高龄老人送上一只热腾腾的馒头。渐渐地,馒头越送越远,队伍越聚越大,四年已累计送出12万余个“公益馒头”,送出公益午餐2.1万次。
四年,没有物质激励,却长出了一个由75名低龄老人带动的700多人的互助网络。问他们图什么?厨房里正在忙碌的刘阿姨抬头笑了:“图个高兴呗。人老了最怕没用,在这里,我能帮到别人,而且还过得开心,这比什么奖励都值。”
这份温情,也在南星街道“好星邻”延续着。家住复兴街社区的83岁的刘奶奶独居,因为腿脚不便,理发、打扫卫生都成难题。62岁的张阿姨就住在楼上,主动跟她结了“互助对”,每周都会定期上门帮她洗头、剪指甲、打扫卫生。
南星街道老龄化率44%,比小营巷还高。他们构建了一套邻里互助的“星邻久筑”模式:挖掘45个银龄主理人,孵化7支互助社团,推出“九助行动”——助餐、助医、助行、助购、助洁、助康、助急、助安、助学。更难得的是,街道还制定了“益星荟”志愿服务运行制度,把邻里助老服务换算成积分——送一次餐、陪一趟诊、搞一次卫生,都能攒下积分,兑换生活用品和便民服务。
志愿者王招娣手里攥着2000多积分,换了大米、米醋、酱油等满满一袋子,她和两个老姐妹组成了一个送餐小组,专为老人送餐。“兑换礼品不是我做志愿者的初衷,但能用积分换成我们需要的东西,非常开心,也很有成就感——原来我帮了别人,别人也在帮着我。”王招娣说道。
银龄互助,是低龄老人守着高龄老人的温柔约定。小营巷的馒头香、南星里的邻里情,一场场巷陌间的暖心接力,破解了独居老人“精神空巢”痛点,让老去不再是孤独的旅程。
多元力量 家门口的“贴心守门人”
居家养老是绝大部分老人的首选,但难处也藏在柴米油盐的琐碎里。望江街道始版桥社区是杭州首个全域征迁重建的未来社区,清一色的高层住宅,住着3000多位居民。不久前,居民高阿姨在“邻廊互助志愿服务队”的微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哪位邻居方便帮我取个快递?我腿疼,下不去楼。”
不到两分钟,一个外卖小哥回复了:“我正好在楼下,马上带上来。”十分钟后,门铃响了。一个穿着外卖服的小伙子拿着快递站在门口,乐呵呵地冲她笑。这个小伙子就是彭清林——那位曾经跳江救人的外卖小哥。如今他是清林公益服务中心的负责人,带着不少外卖小哥加入了社区的“邻廊互助志愿服务队”。小哥们送餐途中,顺手帮老人带个菜、扔个垃圾、取个快递,就成了服务队里最活跃的“流动哨兵”。
这个服务队里,一半是低龄老人,另一半是在职青年、宝妈、自由职业者。老人有需求,群里一发,有空的人就“接单”,完成同样能得“望江分”。志愿者无法“接单”的,则由社区统筹协调、向合作的第三方机构派单。始版桥社区公共服务站站长惠齐峰说,城市社区不比农村邻里熟络,为确保老人每一份诉求都有回音,社区整合了辖区的爱心商户、社会组织,推出助老志愿服务16项。
在笕桥街道水墩社区,物业管家则成了老人的“自家人”。前阵子,春来晓园小区的周奶奶,早上起来头晕得天旋地转,身边没有一个人。她哆嗦着拨通管家小陈的电话。小陈放下手里的活立马赶过去,搀着老人上了医院。挂号、看诊、取药、送回家,一路没松手。周奶奶拉着小陈的手,眼眶红了:“比自家孩子还贴心。”
据介绍,小区绿城物业所有管家不仅都持有养老护理员证,还有三样“法宝”——“药箱计划”“窗帘计划”“水表计划”,即平时定期上门检查老年人家中的小药箱,看看药有没有过期;每天清晨会在约定时间远远望一眼——那扇窗帘拉开了没有,再顺手查查水表。如果窗帘没拉、水表纹丝不动,管家立马打电话或者上门看看,生怕老人出啥意外。
清波街道定安路社区有3200多户、近1万人口,而社工只有11人。以前,社区每天接到的居民求助电话雷打不动——150多个,大多是需要换灯泡、修水管、背老人下楼……去年底开始,社区探索“清友圈·好邻居”银龄互助服务体系:挖掘热心居民,通过张能庆公益服务站培训,并建起互助微信群和线下“互助小屋”。如今,66位经过培训的“能人”活跃在社区,从换电线到陪诊、从理发到应急急救,随时响应。效果立竿见影——社区党委书记沈志远说,现在日均求助电话降到80个左右,几乎减半。
而对于身体不好的老人来说,“医养+康养”则是居家养老的刚需。家住南星街道复兴街社区的刘大伯常年患有慢性病,行动不便。以前去医院复查、做康复,子女得专门请假,来回折腾大半天,老人累,子女也累。现在,南星街道联动专业康养机构,每周派康复师上门,做肢体训练、关节按摩,指导用药、监测血压。刘大伯的孩子感叹:“我们不懂医学知识,以前干着急。现在有康复师上门,不用出门就能享受专业服务,既方便又安心。”
出门有服务,服务可上门,上城要做的,就是通过各方力量,把老人们的一件件“小事”稳稳当当地接住。
智治赋能 让每一次守护都更有温度
上午9点,清波街道劳动路社区社工缪煜打开手机上的“钉钉”,点进一个叫“清友圈·好安心”的AI系统界面。屏幕上跳出一行字:“今日走访任务:3人。”他负责的网格有146位60岁以上老人,每个人的档案都在这个系统里——住几楼、子女在不在身边、身体状况如何,一清二楚。
当天他要去的第一个老人家,是红色标签——89岁的任爷爷,独居,高血压。敲开门,任爷爷正坐在沙发上发呆。缪煜蹲下来,按下手机上的录音键。“任爷爷,这几天腿还肿吗?”“还是老样子,降压药快吃完了。”“那您把药盒给我看看,我帮您去社区医院配。”他边问边录,系统自动把对话转成文字,提取出关键诉求:“降压药续方”“腿肿需复查”。随后系统自动生成了一份走访小结,推送到后台。
“以前走访记录一写就是半小时。现在系统自动生成,省下来的时间,我可以多陪老人聊天,这才是社工该做的事。”缪煜指了指屏幕说,“系统里还有一个AI助手,集成了食堂菜谱、社区活动、民生政策等信息。我们走访时,老人问什么,当场就能答,就像是我们的‘外挂大脑’。”
小营巷最新引入的智能手表,更是为老人装上了“安全卫士”。今年77岁的杜香珍住在小营巷的老墙门里,女儿在外地工作,每次打电话,母亲都说“我蛮好,你放心”。可她心里总悬着一块石头——母亲有高血压,这几年在家里昏倒过好几次,“每次想到这个,我晚上都睡不着。要接过来住,又不肯。”
杜阿姨确实不肯。她在这条巷子里住了大半辈子,隔壁是几十年的老邻居,出门走几步就是小雨厨房,她还在那里弹钢琴。她舍不得走,也不愿意走。最近,杜阿姨戴上了社区发的智能手表,能测血压、心率、体温,数据实时传到女儿手机上,也传到社区银龄互助中心的后台。万一血压高了、摔倒了,都会自动报警。
“妈,您今天血压有点高,药吃了吗?”女儿打电话提醒。杜阿姨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女儿笑:“手表告诉我的。”从那以后,杜阿姨的手机里多了很多女儿的消息。“妈,今天心率稳多了,表扬!”她看着屏幕,嘴角偷偷翘起来——她忽然觉得,这块表像一根看不见的脐带,一头系着自己的手,一头连着女儿的心。
在养老这件事上,共同富裕就是:无论贫穷或富有、无论本地或随迁、无论80岁还是90岁,每个老人都能在自己喜欢的地方,有尊严地、被关爱地、有参与感地,从容老去。“在‘居家安养·睦邻守望’上,我们探索出了选、建、理、立、励五步工作法,构建了银龄互助、物业管家、社群赋能、机构医养、片区优享五种模式。”上城区民政局主要负责人说,不管哪种模式,最后都得落到人心上,要用最朴素的方式回应最真实的需求。
而在老龄化加速的今天,上城区提供了一条更人性化、更可持续的路径:把服务、科技与关怀“送进家门”。真正的晚年幸福,不是远方的风景,而是家门口的“身心两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