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名片】 雷霞:浙江工匠、浙江青年工匠、浙建集团工程研究总院BIM中心总经理、雷霞数字技术创效工作室领办人,已获得知识产权10余项,其中发明专利1项、实用新型专利5项、软件著作权2项。曾获得浙江省BIM职业技能竞赛第二名,负责项目曾获得中国建筑业协会、中国施工企业管理协会、中国图学学会等BIM技术应用大赛奖项20余项。

雷霞打磨BIM模型。 记者 朱柯霏 摄
晚上11点左右,建工大厦整栋楼只有几盏灯亮着。3楼办公室里,电脑主机的嗡嗡声成了唯一的动静,偶尔夹杂着几声清脆的键盘敲击声。
雷霞披着印有“浙建未来建造”的灰色冲锋衣,坐在电脑前,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盯着屏幕中转动的建筑三维模型,指尖在鼠标上轻轻点挪,一点点排查管线衔接的细节。“每一份BIM方案我都会亲自打磨。”说完,她抬手揉了揉眼,又继续盯着屏幕。
BIM是什么?“它是虚拟建造的一种技术工具,能将建筑的建造全过程在软件上呈现,提前发现传统图纸难以发现的问题。就像一场大型演出,BIM如同上台前的完整彩排,提前发现问题、优化方案,确保最终‘演出’顺利。”雷霞说着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
这样的夜晚,陪伴了雷霞一天又一天。这也是她手握BIM这把“数字利刃”的第十年。
十年前,21岁的她还是义乌工地上拿着千元工资的实习生,对着幕墙模型彻夜难眠,生怕错一个尺寸就赔光整月工资;十年后,这位1995年出生的年轻人已是浙建集团工程研究总院BIM中心总经理,是杭州BIM领域最年轻的领军者之一。
“‘吃螃蟹’的学生,我是国内第一批”
“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和建筑行业扯上关系。”聊起入行,雷霞如今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我高考英语成绩挺好的,本来想学国际导游,家里也没人做这行,结果稀里糊涂就被建院的土木工程专业录取了。”
2014年,建筑行业的数字化还在萌芽状态,BIM这个词在国内仅是少数龙头企业的“新鲜尝试”。事实上,国家层面于2016年和2017年才相继发布《建筑信息模型应用统一标准》和《建筑信息模型施工应用标准》。
“这完全就是一个新鲜事儿。那时候杭州的大项目里也几乎还没应用这一技术。”2015年,雷霞的课程表里多了BIM这门课,成为国内第一批“吃螃蟹”的学生,“那一两年国内高校开始兴起这门课,学校新增了BIM方向,选了就得固定学下去。”
也是这一年,杭州率先出台了BIM技术扶持政策,鼓励企业应用BIM技术并给予资金支持;浙江也将BIM纳入全省建筑行业技术推广体系。
时代的陀螺越转越快,政策一激励,BIM技术应用市场随即活跃起来,BIM人才一下子成了稀缺品。“那时候不知道这技术能走多远,只是觉得既然学了,就得学扎实。”雷霞说。
2016年,G20杭州峰会举行,城市能级借势而升,杭州登上国际舞台中央;懂BIM的雷霞也借行业政策东风,成为毕业季校园招聘会上的“香饽饽”,进入省内建筑龙头企业浙江省建工集团,成了一名BIM技术员。
“1.5亿元工程量的料单,我一个人管”
雷霞至今记得第一眼看到工地时的震撼,也记得初上手时的无措。
“项目技术负责人说我们很幸运,很多人一辈子都遇不到这么大的项目,大概有37万平方米。”刚进公司,雷霞就被派去义乌中福广场项目。
由于不是幕墙专业出身,雷霞刚到项目现场时,连幕墙图纸都看不太懂。工地上没有固定的师父带教,一切全得靠自己。“抱着规范啃,跟着施工班组跑现场,对着电脑模型抠每一个节点、每一根型材、每一颗螺丝钉。”雷霞说,她和另一名技术员各管两栋楼,从建模深化到下料下单,全流程都独自扛起。
那时BIM行业还没形成完整的规范,市场鱼龙混杂。“有人做个好看的三维模型就能高价接单,却根本落不了地。”但浙建的项目容不得半点花架子,雷霞语气坚定,“模型必须能指导施工,错一点都不行!”
幕墙料单直接和成本挂钩。错一块玻璃、一根钢材,就是一笔不小的损耗。“那时实习月薪才1000元,错一块玻璃,我一个月工资都赔不起。压力大到什么程度?第二天要下料,前一天晚上根本睡不着,临睡前必会爬起来打开电脑,调出模型,再导一遍明细表,反反复复确认没问题了,才敢合眼。”
正是在那些熬到后半夜的日子里,她比行业里绝大多数人更早摸透了BIM这把“数字利刃”,不仅零差错完成全部下料工作,更通过节点优化、型材适配,为项目大幅节省了开模费和材料费。
“我记得这个项目幕墙总造价超3亿元,相当于我一人要管1.5亿元工程量的料单,我也不知道那时是怎么熬过来的——项目部同批来了4个新入职的大学生:2个技术员、1个材料员,还有1个管安全的,最后几个人都走了,就剩我。”雷霞眉头微蹙,又很快舒展开。
雷霞越来越忙,时代的陀螺也越转越快。
“不转型,我只能等着被淘汰”
“忙还是次要的,应用场景不断变多,对技术从业人员的全面性要求也跟着提高。”谈及2018年年底,BIM行业的那场关键变革,雷霞语速明显快了。
这一年,省建设厅发布的《建筑信息模型(BIM)应用统一标准》正式实施,成为浙江省首个BIM地方强制性标准。BIM应用正式从单一施工环节,向设计、施工、运维全生命周期延伸。
BIM应用不断规范,雷霞也不断成长。这一年,雷霞升任BIM项目经理,开始带起自己的小团队,忙活西湖区文体中心项目,“BIM应用在延伸,从前我们只做幕墙单专业的深化,这个项目是幕墙、结构、机电多专业多团队配合。”
2020年,因组织架构调整,子公司的技术研发部门全面撤并,人员面临分流。雷霞带着2个人的小团队,从幕墙公司调入建工研究院。摆在她面前的是不转型就被淘汰的“生死关”——以前团队只做幕墙单专业,到了研究院,所有项目都是全专业覆盖,“能做就上,做不了就只能看着项目被其他团队拿走。”
一个香港住宅BIM项目摆在雷霞面前:全英文图纸、沿用英国建筑规范、项目管理模式与内地完全不同,对接团队要么讲粤语、要么讲英语,院里其他团队都不愿接手。“我不接,团队就没活干,就完不成从单专业到多专业的转型。”雷霞咬着牙,接下了这个没人敢碰的项目。
那段时间,雷霞成了建工大厦3楼最晚下班的人。“早的话10点走,最晚要熬到凌晨。”白天,她对着英文图纸翻译构件含义,一点点摸清机电的不同系统、建筑结构的工艺做法;晚上,她教团队成员跨专业的技术要点,逐帧打磨模型细节。
“我印象特别深,有一天我大概是晚上11点多收工,回家路上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雷霞笑笑,“然后第二天又满血复活继续干。”
最终,这个项目不仅圆满交付,更成了她和团队打开香港市场的敲门砖,也为深耕海外市场打下基础。
雷霞的能力边界在一点点拓展,杭州城市前行的脚步也不断加快。之江实验室、始版桥未来社区、杭州国家版本馆……越来越多的重要地标都留下了雷霞团队的身影。
“AI来势汹汹,我不能停下脚步”
雷霞的职业生涯,一步一步,清晰地见证了杭州发展的脚步,也印刻着行业发展的痕迹。
“从刚开始大家的认知不完善,到后来逐渐明白这项技术真正的应用点,再到如今比较理性地看待它,这本身就是技术演进的过程。”回望十年来BIM在杭州的发展,雷霞颇有感触,“当下人工智能席卷各行各业,建筑领域也迎来新一轮技术迭代,叠加行业环境的变化,不少人对BIM从业者的职业前景感到迷茫。”
事实上,变化从未停歇,一如十年前刚迎来BIM技术之时。
身处其中,雷霞十分笃定:“只要这项技术对项目建设全生命周期真正有用,就一定会留下来,只是会升级成更融合的形态,以新形式存在。”在她看来,AI从来不是BIM的“挑战者”,而是推动其迭代升级的重要抓手,“AI能显著提升工作效率,这是行业发展的必然趋势。”
雷霞带着团队主动拥抱变革,全力投身新阶段BIM的技术研发与落地实践——牵头开发装配式内装BIM插件;借助AI平台完成模型渲染图与演示视频,让原本繁琐的成果输出工作事半功倍……
“我们最近正在推进工程数字化交付这一课题,比如鼠标点击模型中的桌子,相关采购单、验收单等全套资料即刻逐一呈现,让BIM模型从单一的数字建筑模型升级为贯穿项目建设、运维全周期的数字化档案。”聊起技术,雷霞滔滔不绝。
如今的雷霞,已是获评“新时代浙江工匠”的优秀技能人才和数字技术创效工作室领办人,“BIM技术持续迭代,行业不断前行,我也不能停下脚步,想再读个研究生。”
雷霞的脚步从未停歇,时代的陀螺也始终转动,一刻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