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是第19个世界孤独症关注日,我国的宣传主题为“提质全生涯服务供给,聚焦孤独症家庭支持与成年服务”,成年孤独症患者群体越来越受到关注。
今年25岁的小正,身高超过1.7米,已褪去孩童模样。每天清晨6点39分,当滨江区伟业路地铁站的灯光刚漫过站台,他已站在地铁6号线候车区。7点整,他准时出现在海亮大厦底商的一家面馆里,换上蓝色工作服后,他便拿起扫帚和垃圾袋,投入餐前准备、餐后收尾等工作日常。
走向职场,像小正这样的心智障碍青年(以下简称“心青年”),面临着哪些人生新挑战?
“心青年”的工作日常:一个简单动作练过几百次
滨江区滨盛路海亮大厦一楼,融爱星面馆店。
这家面馆是浙江嘉行慈善基金会(原海亮慈善基金会)出资建设的融爱就业助残项目。小正已在这里工作了三年多。
“我每天最喜欢的就是洗碗。”小正静静站在面馆洗碗间,仔细将水池里的碗筷刷洗得干干净净,然后逐一码放整齐。“还有要洗的碗筷吗?”小正问同事。“我还以为又有了呢!”他笑了。
这时,他的“心青年”同事小蒋正从出餐窗口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走向来用餐的客人,动作麻利。
这样的日常对他们来说,难度超乎常人想象。
海亮融爱心智障碍人士就业服务中心主任何健告诉记者,孤独症员工的培训周期一般要经过3到6个月,在岗就业支持周期长达1至1.5年。他们要从零学习点餐、收银、端面等基础服务,甚至连如何上班通勤都要经过长时间训练。好在这些员工的流动性低,一旦掌握技能便会稳定坚守。
与小正和小蒋一样,“心青年”小吴和小柯进入星巴克工作之前,也经历了长时间的岗前培训。
拱墅区余杭塘路,健康大厦。
2024年4月,浙江首个星巴克心智障碍融合就业门店在这里开业。5个员工中,3个普通人,加上小吴和小柯。
稳稳端着托盘将饮品递给顾客,这简单的动作,两人训练了几百次。而拿铁、冰美式等咖啡的制作流程,他们重复训练的次数更多,同时还要学会职场礼仪,练习如何微笑回应顾客,清晰表达等。
星福残疾人之家的马胤中老师说:“前后培训了一年半,16名参训学员中,最后仅有小吴和小柯达标入选。”
为了让两人更快适应,马胤中每天提前到店,陪他们熟悉流程,下班后复盘当天的表现,用视觉提示和辅助工具,来帮助他们更好地理解工作标准和要求。
杭州长乔极地海洋公园,白鲸餐厅。
餐厅最多可同时容纳近300人就餐。小艺的工作,是在午餐时段收拾餐桌,并把餐余垃圾分类倒入垃圾桶。
目前与小艺并肩作战的是26岁的小天和同龄的铭铭。不同的是,两人目前还在实训阶段。小天稳重踏实,能严格按指令完成工作,后厨的物料整理、餐具分类,做得一丝不苟;铭铭动手能力突出,从前厅服务到后厨配餐,都已上手。但如果想跟小艺一样成为签约员工,她们必须在半年实训期后再经历3个月实习期,考核合格后才能入职。
为了让他们融入职场,餐厅提前对全体员工进行融合培训,为每位学员选定“自然支持者”,一对一教带技能、疏导情绪、融入团队。遇到游客误解,就业辅导员或店长会及时上前协调。每天,杭州海洋天堂融合就业服务中心(简称“海洋天堂”)的就业指导员杨宇也会定时赶到餐厅,指导学员的不足,及时疏导他们的情绪问题。每隔一段时间,“海洋天堂”的老师们根据学员表现,对其工作能力进行评估,并出具阶段性报告。
近年来关闭多家门店:传统就业模式面临挑战
记者采访中发现,那些能站在顾客面前的,已经算是“心青年”中的佼佼者。目前,杭州乃至全国大多数“心青年”的主要就业方式为辅助性就业。
不久前,杭州市首家以大龄孤独症群体为主要服务对象的残疾人之家——拱墅区祥符街道星福残疾人之家正式启用。负责人张燕介绍,这里的孤独症青年目前多在辅助性就业岗位上实现稳定就业。
辅助性就业岗位都做些什么?星福残疾人之家与多家爱心企业达成代工订单合作,引入了多个辅助性就业项目,如为日晒面企业做礼盒包装、组装绒线花、制作皮包挂饰等。“虽然这些岗位收入不多,最低的可能一年只有几百元,但还能锻炼学员动手能力,让他们更有独立意识。”张燕说。
杭州海洋天堂融合就业服务中心秘书长陈燕萍则带记者参观了中心内的烘焙工坊、手工教室、园艺基地,“我们这里承接公园为员工准备的生日蛋糕、公园旅游纪念品等业务,这也算辅助性就业的一种形式。”
辅助性就业之外,杭州市残联也联合多个企业、社会组织等针对孤独症群体的特性进行定制或开发。杭州长乔极地海洋公园白鲸餐厅经理黄月青告诉记者,他们和“海洋天堂”的老师们反复推敲,从20多项工作中筛选出餐前准备、餐后清洁、简单引导等适配任务,希望做成“支持性就业的样本”。后续他们还将开发更多适配“心青年”的岗位。
但“心青年”们也不是一帆风顺。
前不久,星巴克健康大厦店停业。岗位没了怎么办?经过协调,小吴和小柯分别被调整至国大店和浙报店。
融爱星面馆同样面临着餐饮市场急速变化的冲击。何健说:“目前杭州还有3家门店。”在先后遭遇疫情、租金上涨等多重不利因素影响下,融爱星面馆陆续关闭了多家亏损严重的门店,“心青年”员工也被分流至其他门店,分成了早晚班,上班时长也相应缩短。
“门店一直坚持市场化运营,我们优化调整了部分门店,在按照工作量实行同工同酬的条件下,更关注如何提高‘心青年’们的工作与生活质量。”何健说。
即便面临诸多困境,融爱星面馆并未打算放弃。团队正计划将成熟的面馆运营模式做延伸,推广“微面馆”项目——由孤独症患者家长自主经营,提供无息贷款及社会筹款支持,让帮扶从“被动就业”转向“主动创业”。
张燕还告诉记者,残疾人之家启用当天还进行了“1+20+N共富联合体”签约。未来,该模式将以星福帮扶性就业基地为核心,辐射拱墅区20家残疾人之家并延伸至灵活就业个体。
迈过就业的“三重门槛”:我们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孤独症不是儿童病,是终身障碍。孤独症谱系障碍与智力发育迟缓、唐氏综合征、脑瘫等各类发展性障碍统一被纳入心智障碍群体。在全国范围内,心智障碍残疾人普遍存在就业难、就业不稳定、收入不高等问题。
杭州市残联给记者提供的一份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底,杭州就业年龄段(16—59岁)心智障碍残疾人数量为22058人,通过社保数据比对,目前就业年龄段内智力、精神残疾人已就业15453人,总体就业率达70.06%,已远高于全国平均水平(2023年为35%左右)。
今年,杭州将“新增心智障碍及重度残疾人帮扶性就业430人”纳入民生实事项目,持续为孤独症人群提供如配备就业辅导员、安排跟岗实训等多项就业服务,并持续对接各类优质企业、国企等开发岗位。此外,《杭州市孤独症残疾人之家服务指南》正式发布,率全省之先为孤独症群体服务提供了系统化、标准化的操作规范,标志着杭州市在孤独症服务标准化建设方面迈出关键一步,也将为全市残疾人之家开展孤独症群体服务提供有力指引。
但对孤独症群体的关爱,政府、企业、社会缺一不可。星巴克和融爱星面馆一些门店的关闭,像一面镜子,照见了孤独症青年就业路上的三重门槛——技能差异、家长心态、社会认知。
技能差异是“心青年”进入职场的核心制约。孤独症患者大多手工精细、专注力强,但社交沟通等能力先天薄弱。马胤中说:“他们能把折叠包装盒叠得整整齐齐,能把咖啡拉花做得精准漂亮,但让他们和顾客流畅交流却很难。”海洋公园餐厅的岗位,仅能安排他们做基础的清洁、物料整理;星巴克的咖啡制作,也避开了复杂的社交互动。
家长心态是“心青年”走出家门的决定关卡。马胤中和何健都谈到,很多家长并不舍得让孩子出门上班,认为是“吃苦”。“孩子去上班收入可能不高,还可能受委屈,不如在家待着”成为很多家长的沉默选择。
社会认知是“心青年”融合就业的重要环境,集中在“远离”与“迁就”上。一位餐厅老板坦言,不知道如何与“心青年”相处,担心他们与顾客沟通不当引发纠纷。还有人担心,大家一味“鼓励”“夸赞”导致“过分包容”,无法让“心青年”员工得到正确的认知和真正的职业技能提升。
不管门槛多高,融合就业带给“心青年”的意义始终无法替代。小艺妈妈说,儿子的自主意识越来越强,这是她从未敢想过的惊喜,“现在它主动给我发消息说,‘妈妈我下班啦,今天擦了很多桌子’。”
采访中,陈燕萍谈到了与大众更相关的话题。“我们的员工不需要过度‘赞扬’或‘特殊化’,平等对待就够了。”陈燕萍内心更希望“心青年”被当作普通劳动者看待,而非单纯的怜悯。
何健也说,融爱星面馆的宗旨一直是“只卖面,不卖惨”,这才能让大家就业更有尊严。
在融爱星面馆的墙上,贴着一位“心青年”的就业“宣言”:我想要一份工作,赚钱给爸爸妈妈,想去旅游、打游戏机、买房买车,还想为孤儿院捐款……
这个梦想,你支持吗?
(本文中的“心青年”均为化名)
锐评
平等接纳、自然相处是更好的善待
陈浩
孤独症从来不是个体或家庭的孤立困境,而是需要全社会协同应对的公共议题。
从2016年浙江首个面向孤独症青年的日间服务中心“明星工坊”成立算起,杭州已探索10年,为成年孤独症群体搭建起从“被照料”到“被需要”的过渡桥梁,也抛出了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面对已长大的“心青年”,我们应该如何表达对他们的“需要”?
开放包容、文明有爱,本就是杭州刻在骨子里的城市气质。这座城市向来以温柔与善意接纳每一个群体,也始终为每一份努力与坚持敞开怀抱。
而真正的关爱,是把他们当作平等的社会一员,不俯视、不标签化,自然相处,才能更好帮助他们在实践中成长,逐步融入职场与社会。
无需宏大口号,也无需特别怜悯,平凡日常中的细微行动就是最直接、有效的支撑。如果你恰好路过他们的门店,点一碗平价面,坦然接过他们递来的咖啡,就是对他们劳动价值的认可。
对“心青年”而言,平等的尊重比特殊的优待更有力量,真诚的接纳远比过度的同情更显温度。以平常心看待他们的努力,以光顾传递支持,以微笑传递善意,以包容陪伴成长,才能让“心青年”真正走出孤独,拥有被看见、被需要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