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民之河
2023年9月20日,浙江绍兴,浙东运河文化园展厅。
在明代建设的三江闸模型前,习近平总书记俯身仔细察看其设计结构。
“这个闸现在还在吧?”
“还在,不过它的功能已由新的工程——曹娥江大闸替代了。2005年12月30日,是您亲自宣布开工,并启动开工按钮。”当天的讲解员、中国水利博物馆馆长陈永明回答道。
展柜中一张2005年12月31日出版的《浙江日报》,记录了这个载入史册的瞬间:“随着省委书记习近平宣布‘曹娥江大闸枢纽工程开工’,并启动开工按钮,顿时偌大的建设工地上一字儿排开的施工机械‘隆隆’轰鸣……钱江两岸人民盼望已久的曹娥江大闸枢纽工程正式拉开序幕”。
世纪之交,浙东“水乡”缺水问题日渐突出。2000年前后,浙东遭遇夏秋连旱,绍兴水库枯竭、运河淤塞。时任绍兴市副市长冯建荣回忆说:“绍兴当年的水价比周边高了好几倍,甚至不得已向萧山买水。”
从新安江、富春江引水解决浙东、浙北缺水的“西水东调”于是提上日程,作为龙头枢纽工程的曹娥江大闸列入省“十五”规划……但受客观因素所限,这个梦想几度搁置。
2003年5月27日,习近平同志来到曹娥江畔,亲自踏勘大闸闸址。他一边听汇报,一边对照图纸比对地形,看得非常仔细。而后,他又用3天时间,密集调研宁波、绍兴、嘉兴、湖州、杭州的水利设施和防汛工作。
6月3日,习近平同志在省水利和防汛工作汇报会上发表长篇讲话,明确指出要解决全省部分地区存在的资源型缺水和水质型缺水问题,切实把管水、用水、治水有机结合起来,全面推进全省水利事业的现代化。
“习书记心里装着一千多万浙东老百姓,眼里看着全省人民长远的未来,后来继续建设浙东引水工程,我们就是照着他的指示精神做的。”时隔20余年,陈永明至今记忆犹新。
一张蓝图绘到底。2013年,浙东引水工程北线富春江—曹娥江—慈溪段一举贯通,清澈的富春江水汩汩流入浙东古运河。2021年,浙东引水工程全线贯通,润泽着浙东、浙北千家万户。
“引水工程的丰沛水源,保证了浙东古运河不再缺水,多数河道才得以保存完好,这让我们的申遗综合治理工作,提速不止一点。”时任绍兴水利局副局长邱志荣说,浙东运河的“满血复苏”,“在国家文物局决策浙东古运河纳入大运河申遗范畴时起到了关键作用”。
2008年10月,浙东古运河正式被纳入大运河的申遗范畴,大运河文化版图拼上了吴越文化核心区的金瓯一角,浙东古运河的申遗和治理随之快马加鞭,绍兴的迎恩门是其中的“门面”。
彼时的迎恩门一带,小巷里弄杂乱无章,低矮平房破旧不堪。64岁的邵国勤在运河边住了40多年,当年一家四口挤在40平方米的小平房里,“一落雨,大盆接小盆,出门两脚泥。”绍兴市委、市政府作出重大决策:对迎恩门进行环境改造,重塑绍兴西大门的运河风采。
附近的居民坐不住了,“每天都有人来指挥部‘灵市面’,有些村民甚至一天两趟。”原迎恩门工程建设处处长吴维江说,在当时,拆迁一般都是异地安置,“大家问得最多的,就是能不能住回来?”
“这个问题在做规划时争论很大。”邱志荣回忆说,后来,大家还是统一了思想:“申遗不是做‘盆景’,没有人气,没有乡愁,就谈不上‘人民的运河’,更谈不上文化的传承。”指导思想定了,一条规划原则就清晰了:修旧如旧,原拆原建,让老百姓住回迎恩门。
2010年开始,方圆500米内的2000多户原住民,陆续乔迁新居——运河人家小区。邵国勤一家分到120平方米,古运河依旧在脚下流淌,迎恩门修葺如旧,横跨在运河上的古桥也都迎来新生。“以迎恩桥为首,所有的古桥修复,都没有使用新石材,用的都是从附近村落淘来的旧条石。”吴维江说,为了还原一块6米长的青石板,甚至足足等了半年。
如此用心,只为留住文化的印痕、乡愁的记忆。
吴维江笔记本里有几页会议笔记,为我们留下了“人民运河”的一朵浪花。
2015年4月,迎恩门风情水街的规划会上,文物局专家提出,根据世界文化遗产核心景观的保护原则,建议迎恩桥周边的设施,在规划的基础上再退30米,为老百姓留出更多的公共空间。
再退30米,意味着酝酿数年的规划方案要推倒重来,也意味着规划中的商业空间大幅缩水。
讨论热烈——
“好不容易啃下了拆迁的硬骨头,如果调整规划,商业街区的投用又要推迟了。”有人想赶上世界遗产带来的第一波红利。
“这条世遗景观保护只是一个‘原则’,不是硬杠子。”有人举出同类中外规划案例,用以证明现规划符合“惯例”。
……
吴维江回忆,尽管气氛热烈,各陈己见,但“千条万条最终还是归到一条,为群众多留些公共空间”。
会议决定,30米退够,重新规划。
如今的迎恩门风情水街,古桥如虹卧波,古桥边的戏台上,每周末都有戏剧表演、直播展示,越红茶、棕编、铜雕等30多项非遗“住”进了文化客厅。像邵国勤这样的“运河土著”,有空就喜欢沿着1.5公里的水街石板路走上一圈,“看到转角处的青石狮子,我就觉得小时候的味道还在,幸福感满满。”
如果说绍兴迎恩门带给了运河人家幸福感,那么杭州运河二通道,则开启了大运河这条历史上的“财富命脉”通向海上丝绸之路的新时代。
2023年7月18日,京杭运河杭州段二通道通航,大运河南端的“北门户”临平三河交汇、古今并流。为保护700余年历史的广济桥而绕道25年的运河水运,自此打通“梗阻”、百舸争流。
这一天,地处临平大运河之畔的春风动力物流总监方建笑了,公司每月2500标箱的出口货物可以从下沙港装船,向北驶向嘉兴乍浦港,“水水中转”从宁波舟山港出海,沿着海上丝绸之路通达全球200多个港口,“现在我们从下沙港装船,海河联运的成本一举下降30%到40%,有效对冲国际物流运价上涨、缓解舱位紧张。”
同样,长期往返下沙港、乍浦港的船户杨勇军也笑了,“运河二通道一开通,去乍浦港的订舱起码翻了一番,以前一周‘开三歇四’,现在周末都排满了。”
从杨勇军的驾驶舱望出去,大运河临平段70米宽的运河二通道上船行如梭,白鹭翩飞,潮平岸阔,绿道如茵。据统计,从去年试航以来,杭州运河二通道已累计过闸船舶近2.8万艘次,船舶过闸量超2000万吨。
2020年11月13日,习近平总书记考察扬州运河三湾生态文化公园时指出:“千百年来,运河滋养两岸城市和人民,是运河两岸人民的致富河、幸福河。”
浙江谨记习近平总书记的殷殷嘱托,利民之事,丝发必兴。千年大运河承载着民心,流向远方。
(三)时代新河
2014年2月,习近平总书记主持十八届中共中央政治局第十三次集体学习时指出,“要处理好继承和创造性发展的关系,重点做好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
4个月后,大运河申遗成功。此时,大运河畔一家历史悠久的大型企业也走到了历史的十字路口——杭州钢铁集团公司搬迁工作提上了议程,留在大运河畔的3.07平方公里厂区何去何从?
“杭钢因大运河而生,今天要怎么反哺大运河?”杭州钢铁集团有限公司战略投资部部长朱彤回忆说,这是当时的杭钢考虑的第一个问题。
60年前,先辈们挥镐担土开挖了连接大运河的支流——杭钢河。从此,大运河日吞夜吐,成为钢铁巨人联通世界的生命线。今天,这片工业热土又能为全人类的共同文化遗产大运河做些什么?
彼时的杭州,地价已是寸土寸金,“坐拥”世界遗产的2600亩水景宅地“价值连城”。当时有人提议,开发优质楼盘,增加财政收入,补贴将杭钢土地收归国有的补偿资金。
更长远一点的,也有人提议:建一个大型主题乐园,提升杭州的城市品质。
很快,一个“住宅+主题乐园”的建设方案,提交给了杭州市委、市政府。从原则上看,这个方案并没有偏离杭州“借地生财为主、财政投入为辅”的运河综保资金筹措思路,也对城市品质有所提升,但割裂了大运河正在发生的历史,给沿岸的近现代工业遗迹带来不可逆的损害。
杭州很快否决了这个方案,决定把杭钢半山钢铁基地的改造交给杭州商旅运河集团。
“市委给我们出了个题目,怎么样‘创造性继承、创新性转化大运河文化遗产’。”时任杭州商旅运河集团战略规划部主任汪伟涛记得,经过专家研讨,杭钢半山钢铁基地的命运有了定论:活化利用工业遗迹,建设一座大运河杭钢公园!
2023年5月,大运河杭钢公园一期开园,一号高炉改建成了文化中心、图书馆、咖啡吧;焦化厂主厂房成了大型文化沙龙,今年6月刚举办了大运河京杭对话论坛。不远处,10万平方米大草坪上个月举办的音乐节吸引了6万名观众,大运河杭钢公园二期也已开工,33米高的气柜正被改建成28米深的潜水馆……
走上绿色发展之路的杭钢也迎来了新生。“曾经杭钢应‘运’而生,如今在顺‘流’壮大。”朱彤说,杭钢开启了由“炼铁成钢”到“炼数成金”的转型之路,一家包罗数字科技、节能环保、钢铁智造、现代流通等产业协调发展的世界500强巨头崛起在大运河之畔。
在杭钢的示范下,曾经受惠于舟楫之便从“大运河漂来”的两岸大厂纷纷作出了抉择——
曾经是华东地区最大的油库脱胎建成小河公园,巨大油罐改造成的星巴克爆红出圈;
杭州丝绸印染联合厂变身为丝联166创意产业园,浙江麻纺厂余杭分厂改建为大运河1986文创园;
原第一通益公纱厂旧址成了中国扇博物馆,桥西土特产仓库就是如今的中国刀剪剑博物馆……
发生在“十里银湖墅”的生动实践,为古老大运河注入新的工业文明遗产,焕发着青春的粼粼波光,流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