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边的下茅家埠23号,一座古色古香的建筑,黑瓦白墙,现在是向公众开放的都锦生故居。一个世纪前,这座古朴的宅院是爱国实业家都锦生的故居,他曾经创下了杭州丝绸业的传奇。很少有人知道,这座宅院里还走出了一位中国顶尖科学家都有为,都锦生就是他同父异母的二哥。都有为是我国最早从事纳米材料磁性研究的科学家,他专注磁学研究几十载,为学界带来一系列具有开创意义的研究成果。
从小爱好阅读,岳飞的精忠报国印在脑海
1936年,都有为出生在杭州西湖边,离苏堤不远,就是现在的茅家埠,出生时家境尚为殷实。
几乎每年,只要有时间,都有为都会回杭州。去年10月,都有为又回到茅家埠的都有为故居,在老宅院子里走走看看,回忆一下往事的点点滴滴。
都锦生故居的厅堂挂着“润余堂“的牌匾,两边的柱子上,是都家祖传的两句家训:“子孙才族将大,兄弟睦家之肥”,说的是都家一直以来对“才”、对子孙教育的重视,以及家庭和睦的重要性。
“我的祖父是教书先生,虽然比较穷,但是肚子里多少有点墨水,也就是有学问,所以这个风气就一直传下来,到我的父亲,我的哥哥,我这一代。” 在都有为的记忆里,都家一直重视知识,至今,他都记得小时候父亲常常对他说的话,“你的财富可能被水淹被火烧,被强盗抢走,只有你脑袋里的知识,才能永远保留在你身上。” 都有为说,“这对我们影响很深刻,我们只有努力学习,把所学的知识变成我们的财富,那么才能立足于这个世界,为社会作贡献。”
都家属于书香门第,在都有为的记忆中,进门左手边有个书厢房,里面很多藏书,有古今中外的小说,也有其他各种各样的新奇书籍。因为父亲爱看书,家中也形成一种风气——没事的时候大家就去书房里看书。在这样的氛围里,都有为从小养成了阅读的好习惯。
“平时对我影响比较大的,是《岳飞传》,岳飞墓离我家不远,我小的时候经常到岳庙去,岳飞的精忠报国,深深印在我小时候的脑海里。作为中国人,应该为中国干一番事业。”都有为说。
如何干一番事业,二哥都锦生给他做出了实实在在的榜样。都锦生在茅家埠的家中开办丝织厂,产品获得国际博览会金奖,还出资兴办茅家埠小学,资助孩子免费读书和出国深造。
1937年12月,日本侵略军攻陷杭州,都家遭到日军洗劫,一家人到处躲避。父亲年老多病,二哥去世后,家庭经济一落千丈,都有为和父母及其他年幼的兄弟姐妹则留在茅家埠老宅生活,他要干很多农活,养鸡养鹅喂猪。
母亲虽然文化水平不高,但是很重视子女教育。虽然局势不好,到了该读书的年龄,都家还是尽可能让孩子们去学校读书。都有为回忆,小时候的加减法和乘法都是母亲教的。在母亲和老师的不断引导下,年少的都有为明白,只有知识才能改变命运。
对南京大学感情很深
一生献给磁学研究
1953年,都有为考进了南京大学,成了他的人生转折点。他对南京大学有着很深厚的情感,他人生中的近70年时光,都在这里度过。
“我在南大遇到了很多很好的老师。”在魏荣爵、鲍家善、程开甲、徐躬耦、程濬、周衍柏等学术大师的熏陶下,都有为逐渐展露出自己对于物理现象和规律理解上的优势。
1956年,南京大学物理系建立磁学专业,学习苏联模式成立教研室,微波物理学家鲍家善任磁学教研室第一届主任。都有为成为磁学专业的第一届毕业生,从此毕生与磁学结缘。
1957年,都有为大学毕业后留校,在物理系磁学组工作。
从那时起,虽因时代跌宕历经坎坷,但他始终没有离开过磁学,1978年,都有为重新回到南京大学,回到了他期盼已久的教学和科研工作中来。最终组建了自己的纳米磁学科研组,为我国的磁学和磁性材料研究上下求索,作出了突出贡献。
“我们国家在原创性的基础研究上面,跟国际上的差距比较大,人家从资本主义发展起来以后,经过三次产业革命,前三次产业革命,我们都错过了,每次产业革命,实际上领先的是科学革命,所以基础研究是属于科学革命,为产业革命奠定基础,产业革命为社会发展奠定基础。”都有为对中国基础科学研究有着深刻的认识,并一直致力于提供磁学基础研究的水平。
磁学研究始于白手起家
回望磁学与磁性材料的发展历程,威廉•吉伯,库伦,法拉第,麦克斯韦,斯奈特,克内勒……众多杰出磁学科学家中,就是没有中国人的身影。中国人需要发展自己的磁学科技。都有为靠着无比的坚持与热情,白手起家,成为如今中国磁学的中坚人物之一。
“磁性材料属于功能性的材料,凡是用电的地方都要用到磁,整个现代化离不开磁性材料,应用面是很广的。包括未来人工智能化,有很多磁性材料起作用的。”都有为说。
都有为的磁学研究是从一间地下室开始的。自1972年工农兵学员进校后,南京大学逐步恢复教学秩序。当时物理系在北大楼的地下室有一间磁学教研室公用的实验室,约30平米,但里面除了几台简易高温炉外空无一物,根本没有经费买设备。都有为和同事便当起了“破烂王”,专门到化学系捡拾丢弃的瓶瓶罐罐,拿回实验室,自己改装一下,制作成样品设备,然后用化学方法制备磁性颗粒样品,来做实验。他们还自己制备、动手做测量仪器。地下室设备简陋,冬冷夏热,下雨天雨大的时候,还会有雨水跑进实验室。
就是在这艰苦条件下,他们从“土设备”里研制出了磁记录颗粒、永磁磁粉等各种样品。
除了研制磁性材料之外,都有为还坚持每年发表2篇学术论文,不断为我国磁学基础理论积蓄力量。即使在一穷二白的条件下,都有为在当时国内物理界最高水平的杂志《物理学报》上每年发表2篇论文。随着科研条件逐步改善,都有为和他的团队将研究方向延伸到纳米磁学的各个领域,取得了一系列创新性成果。
2004年,都有为的研究成果《新型的氧化物磁制冷工质与隧道型磁电阻材料》获国家自然科学二等奖。第二年,因为在磁性材料领域的杰出贡献,都有为当选为中国科学院院士。
创新是科学灵魂
服务企业解决燃眉之急
因为年轻时有一段上山下乡、学工学农的经历,都有为对基层生活有很深的体会,对基层企业也有更多的了解,如何将科技成果转化成生产力,都有为一直在产学研结合的路上探索。
都有为认为,中国的磁性材料产品,无论在技术水平、生产设备、产品质量和档次以及合格率等方面,与世界先进国家相比尚有差距,因此他始终有一种使命感和紧迫感,希望中国磁性材料的研发和生产能够更快一些,尽快缩小与国外的差距。每当遇到有企业在生产过程中遇到问题向他请教,他都愿意无偿解答,学生自主创业遇到困难,他总是竭其所能拉他们一把。
“创新创业富民强国。”都有为特别支持初创企业的发展,总是会替他们考虑很多。
30多年来,都有为用自己的学识,帮助许多企业攻克难关。
1982年,浙江诸暨磁性材料厂(现为诸暨安特磁性材料公司),因为技术力量薄弱,质量上不去,产品大量积压、报废,企业濒临倒闭。厂长慕名专程赶往南京大学,恳请都有为担任厂方的技术顾问。都有为多次前往该厂讲学,课后还辅导技术骨干,为职工解疑答惑。在普遍提高职工技术素质的基础上,都有为帮助厂方成立了攻关小组。诸暨厂才“起死回生”,重新打开销路。2021年4月7日,都有为重访浙江诸暨磁性材料厂,这家当年差点倒闭的工厂早已做强做大,永磁铁氧体粉体生产量居国内首位,年产值逾5亿元。
这些年他帮助过的企业和学生,多得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都有为希望通过自己的帮助,让中国的磁性材料企业早日达到世界一流水平。
“国家的兴旺发达主要靠实体经济,生产磁性材料就是实体经济的一种,要形成扶持初创企业的风气,因为只有实体经济达到世界一流,国家在世界上才是一流的。”
只要有企业想在磁性材料上有所作为,他都会不计报酬热心地帮助,不图任何回报。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育人不停 手有余香
如今已87岁高龄,只要与科研为伴,都有为都会觉得很快乐。他依然乐呵呵地活跃在磁学和磁性材料科研领域的第一线,不知疲倦地奔走于各类磁性材料的相关会议,接受来自企业的频繁咨询,为中国的磁学事业发展,贡献着自己的力量。
回顾自己六十多年的科研历程,都有为说好奇心是他科研创新过程中最原始的动力,“科学本身诞生于人类对大自然的好奇心。所以整个科学的发展,原始的推动力是好奇心。你要有好奇心,觉得它很有用,才会有兴趣钻进去研究。”
都有为不但在学术界贡献良多,同时他更是一位热衷科普、注重培养年轻一代的辛勤园丁。在繁忙的科研和教学工作,都院士每年还会抽时间参与科普活动,到各个学校传播磁学知识,传递科学创新、科研报国的正能量。他希望青年学生保持对科学的好奇心,去研究自己感兴趣的领域,成为不同领域的栋梁。
他寄语年轻人,理想是人生的精神支持,事业是理想的载体,奋斗是实现理想的必由之路。至今,都有为已经培养了60名博士、45名硕士。
在采访中,都有为告诉记者,小时候他的名字叫都伟,长大后因为喜欢康有为的“有为”二字,所以给自己改名叫了都有为。“康有为是他一个人有为,我的名字都有为,其实有这样的意思,就是我们中国人每个人都能有所作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