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到了地平线以下,天边流动着暗灰色的云层,昏黄的光反射上来,似乎在表达一种顽强。
“它们很聪明的,每次回来,总要在天将暗未暗之际。因为有暮色的掩护,有安全感。”
此刻,汪凯琴静静地站在自家的鱼塘边上,远处的天空中,鹭鸟们正成群结队地飞回,在低空盘旋几秒后,两爪一扣纷纷落下,樟树林里的枝丫上下晃动,生成了如浪般的淅索摩擦声,混杂着听不懂的啾啾鸟语。
她的目光跟随着它们,仿佛是一位母亲看到自己的孩子们平安归来一般,温馨而满足。
汪凯琴站的地方,是她父亲汪爱来1997年就开始承包的鱼塘,鱼塘边种满了樟树,25年没砍伐过。为了保护野鸟群,他们半舍弃了50亩鱼塘,由着野鸟做了“山寨”。
如今,这片小湿地有了名字,叫做雁荡湿地,最近还被认定为首批“浙江省观鸟胜地”,并且是目前全省唯一一个由个人保护的省级观鸟胜地。
记得2020年3月30日,习近平总书记在浙江安吉余村考察时,曾指出“你保护生态,生态也会回馈你”。
汪凯琴感觉总书记的这句话说到了心窝里,自父辈手中接棒杭州爱来水产专业合作社,两代人共同守护着这片湿地上的野鸟,摸索出了一条人、鸟、鱼和谐相处、互融发展之路。
关键词
故 事
“你保护生态”
“爱来”的鱼塘与爱来的鸟
雁荡湿地地处瓜沥镇南部的原昭东水乡,曾以盛产鱼、虾、甲鱼、珍珠等水产闻名。
爱来水产专业合作社所在的位置,曾经也是杭甬运河的一部分,因为河道改建,转折的小段水系被拦断,成了水产养殖的好地方。
种下3000株樟树 初见“天鹤”
“我爷爷就以捕鱼为生,我爸跟着爷爷从小就在船上学习捕鱼,那时候运河里的鱼虾很多。”
水产养殖业是个辛苦活,鱼塘需要日夜看护,所以,入口处的一排平房就成了汪凯琴一家人的常驻基地。
对于父亲汪爱来来说,一打开门就能望见一汪汪水塘,心里就踏实。平静的水面下是成群的鱼儿,只有在喂食的时候,它们才会蹦跳起来,在水面激出无数个水花。它们是水产合作社全部的收成所在。
但在25年前,这一块地方,土话就是烂塘,因为地势比较低,离河又近,被淹是常事。1997年,曾在棉纺厂搞技术的汪爱来,承包了这一片土地,挖出几口池塘养了河蟹。
出于增加亩产,同时也是绿化美观的考虑。汪爱来在塘边种下了3000株香樟树的小树苗,预备过几年当苗木卖的。
这一愿望被偶尔到访的一只野鸟“破灭”了。
“1998年的一天,我爸很兴奋地跑过来说有一只‘天鹤’在池塘边,我们一家人都很兴奋。跑过去看,发现那只鸟又大又英俊,挺像仙鹤的,但查了资料,才知道不是鹤,是苍鹭。”汪凯琴说当年自己还是个小孩子,看到长腿大鸟非常稀奇。
当时,鹭鸟类在萧山还是偶尔可见,随着3000棵香樟树不断长大,渐渐有鸟类来这里筑巢。
对于养鱼为生的农户而言,鹭鸟类喜欢捕食鱼类,与经济效益必定是相悖的,周边的一些养殖户看到鹭鸟类都会进行驱赶,而汪爱来的做法却不同。他对家人说,我们搞农业的靠天吃饭,这些鸟类来自大自然,他们愿意来,我就欢迎。
鹭鸟类多达4万只 个人自发保护首个湿地点
当年种下的香樟树长得枝繁叶茂,这里俨然成了一片“小森林”。树上有家,塘里有鱼,越来越多的野鸟来这里繁衍生息。
2009年,20岁出头的汪凯琴开始逐步接手家里的水产养殖生意,也许是父亲的言传身教,她对鸟的态度依然是“爱护”。
“不算人工的费用,每年养护鸟类的投入在10万元至20万元。”汪凯琴曾算过一笔护鸟成本账。
照理说,野鸟不是野生的吗?为什么还需要养护?
对于这个疑惑,汪凯琴解答说:鸟的数量越来越多,就会吃掉鱼塘里的鱼苗,只能放养少量甲鱼。而且,野鸟对人类比较警惕,如果经常有人在鱼塘作业就会搬家,为了不打扰它们,只好让四五个鱼塘淤积成湿地模样。塘边偶尔会有鸟类掉落死亡,为了防止感染,每周都会进行2次消毒,每天也都要巡护,定期还需要跟周边的渔户收购小鱼小虾或鳑鲏,投喂野鸟。
虽然护鸟成本挺高,但汪凯琴说起鸟类,眼里是有光的:“看,那只小小的,黑不溜秋的,在田埂上东张西望的就是黑水鸡,它最喜欢在灌木丛根系隐蔽处筑巢。别看个头小,却是三项全能,不仅会飞,会‘铁掌水上漂’,还会潜水,半小时都不带换气的。”
汪凯琴在这片200亩的养殖区域观察多年发现,核心区域50亩已成野鸟的“山寨”,不同族类的鸟各有地盘,不容侵犯。中间是鹭鸟类的地盘,白鹭、牛背鹭和苍鹭等鹭鸟数量多达4万余只,最外缘的鱼塘是灰椋鸟、斑鸠、乌鸫鸟、水鸡、鸳鸯、野鸭的杂居地。
明明是一个合作社的水产基地,却成了观鸟宝藏地,到底是什么机缘?
“当时是区林业水利局水产的相关负责人过来查看水产养殖的情况,看到我们这边有这么多的鸟,就进行了上报,我们才知道原来可以申报为湿地保护点。”2018年,野鸟“山寨”有了雁荡湿地的名头。
“这片湿地是个人自发保护形成的,肯定要给予褒奖。”区农业农村局林政科相关负责人表示,近年来,随着林长制、河长制和五水共治等工作的不断推进,萧山区生态环境面貌不断改善,区农业农村局把雁荡湿地列为萧山区野生鹭类保护点和萧山区湿地科普宣教基地,通过政府购买服务的方式,将合作社建设成为鹭鸟保护的公益服务队伍,给予一定的补贴。通过这个典型个案,也希望鼓励更多的水产养殖者探索出多样化的人与自然和谐发展案例。
关键词
故 事
“生态也会回馈你”
发展观鸟经济与可研学渔技
美,不经造作,它自生。刻意追求,便消失。听任自然,它留存。
自雁荡湿地被设为“杭州市萧山区野生鹭类保护点”,来欣赏这份自然之美的人慢慢增多。近期,雁荡湿地又被评为“省级观鸟胜地”,引得观鸟圈发烧友纷至沓来。
之前是汪爱来与汪凯琴两代人接力护鸟,保护生态,如今“生态回馈”他们的契机已然成熟。
护鸟的倒逼机制 发展中高端鱼类
“万物沉浮于生长之门”,这是人与自然和谐共存的一种理想境界。在小小的雁荡湿地,似乎已经做到了这点。
在近期一次我区全域生物多样性调查评估工作中,令专家们惊喜不已的是,在雁荡湿地发现了头戴凤冠、身披彩衣、脚蹬红靴的珍稀动物“凤头麦鸡”。
细数起来,野鸟种类还很丰富,既有喜鹊、麻雀、白头鹎、珠颈斑鸠、乌鸫等城市常见鸟类,也有黑水鸡、苍鹭、白鹭、白骨顶、斑嘴鸭、绿头鸭、鸳鸯等游禽涉禽。
野鸟是“安居乐业”了,但水产养殖合作社的鱼苗凭空多了天敌。
“最初确实受到了经济损失,投下去的鱼苗,很多都被鹭鸟吃了。鸟类聚集区域的鱼塘,我们无法进去深挖,时间一长,淤泥裸露出来,成了沼泽地。而正常养殖的水深必须有两米,野鸟栖息地区域的鱼塘就没了产出。”鱼苗与水鸟,难两全啊。汪凯琴也忧虑过一阵,但想着大自然是和谐、平衡、有序的,那么一定可以找到一个和谐共生的方法。
护鸟的倒逼作用,让汪凯琴下决心转型,放弃了常规鱼类养殖,改养中高端鱼,以鲈鱼、白条为主。这两种鱼号称“水中老虎”,性情凶猛,成长速度快,一年内鲈鱼就有一斤多。而在野鸟栖息地所在的鱼塘,就养殖鹭鸟无法捕食的甲鱼,或体型较大的鱼类,如青鱼和胖头鱼。
在有限的水域面积,如何提高亩产,汪凯琴也动了不少脑子。
在多次参加区农业农村局举办的培训后,汪凯琴引入了一些养殖新技术,比如养殖杭州市菜篮子工程“跑道鱼”,用机器制造较大水流,让鱼在逆游中锻炼,鱼肉更紧致和鲜美。
此外,爱来水产还积极探索禽鱼混养模式,在水域里养殖了少量鸭子,这几天刚孵化了一批黄色小鸭子。
观鸟与观鱼的未来 新“人与自然”和谐曲
4月,白日的雁荡湿地,也明显骚动了许多。
阳光一朵一朵地跳舞,几只白鹭在鱼塘上空画S曲线;苍鹭叼回一小撮茅草,正琢磨着搭建它的“别业”;两只鸳鸯你追我赶在水上嬉戏,忽然游出一只野鸭,隔开了正浓的情义;一丛丛野花烂漫绽放,倏忽探出一个黑不溜秋的水鸡脑袋,小眼睛闪了一下,又隐入了藤蔓中,大约是懊恼谁惊扰了它刚出生的水鸡宝宝……
汪凯琴在鱼塘边扎起一面长长的绿色围挡,在高低不同位置开了几个正方形小窗,这样鸟看不见人,不容易受惊,而人可以看到野鸟的各种插曲。
不少野鸟摄影师闻风而来。
朱定水4月初就来了三趟雁荡湿地,在他的镜头里,有在跳着水上芭蕾的鸟儿,有正在筑巢的鸟儿,有打架的鸟儿。
“这里的鸟密集度高,鸟的种类也多,很容易抓到好的照片,运气好的话还可以拍到珍稀鸟类。” 朱定水说等他ww 哈尔滨回来,第一时间就要拍一组日出时分的野鸟照片。
像朱定水这样的摄影爱好者,汪凯琴已经接待了好多。摄影师黄祎4月上旬第一次来雁荡湿地,就被这里鸟的密集度震撼了。有一次为了拍一个黄昏时分的鸟归巢镜头,等了3个多小时。还有一位摄影老师住杭州主城区,每次都扛着‘长枪短炮’转5趟公交车来瓜沥拍鸟,倒也乐此不疲。
“四五月的周末,我们这儿特别热闹,大部分人观鸟都很有序,但也有一些人会随意破坏围挡,甚至爬树看鸟。”随着周末观鸟人群的增多,汪凯琴也有了新思路:我们正在平整合作社入口处的空地,准备打造一个鸟类科普研学空间,放上摄影师抓拍的野鸟照片和鸟类科普知识,并打造一面大屏,专属摄像头在雁荡湿地捕捉到一只鸟,屏幕上就能显示该鸟的科普知识介绍。
不仅如此,汪凯琴还希望推广一下昭东水乡的渔技,因为自己的父亲汪爱来钓鳖技术挺高,一杆甩出去,不到1秒,就能钓到一只甲鱼。速度之快,手法之准,令观者惊叹。
“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我们打算开发划船捉鱼等水上项目,让孩子们学习怎么用兜网、放丝网、喂小鱼和钓鳖等。”25年多来,汪爱来父女给了鸟儿们一个温馨的家,为自然守住安全边界和底线。如今,鸟儿繁盛、鱼儿成群,在新时代生态理念的照拂下,人、鸟、鱼,正以一种新的和谐形式共生共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