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辉正在劝导路边的西瓜车。 本报记者 林云龙 摄

    怕吵醒熟睡的女儿，王文辉轻手轻脚出门。

    卧室里，传来妻子的声音：上街巡查，千万小心。这时，墙上的时钟指向7月24日清晨6点。

    王文辉，杭州下城区城管石桥中队副队长。当城管16年。每天早上出门上班，妻子总要叮嘱一句。

    尤其是夏天，妻子最怕丈夫去管理无证西瓜车。

    1.

    喝菊花茶静心

    王文辉家住三塘，石桥中队在东新路。每天，他总是最早到岗。

    一大早，刚到中队，办案室电话，口袋里的手机，一起响了。两个号码，是捆绑的。从早上6点到晚上12点，王文辉都得守着这部手机。

    电话里，一个老人投诉：“石桥路上，杨家村农贸市场门口，有很多无证水果摊贩。”

    接到电话，王文辉立马赶了过去。

    王文辉挺有意思的，到现场先不执法，先套近乎。阿姨、大伯、小伙子、姑娘儿……叫得亲热，“摊儿好收掉了，路都走不来啦。”

    礼多人不怪。城管客客气气，小摊贩反倒不好意思了。有几个“钉子户”，看大家都走了，也就收摊了。

    回到中队，王文辉整个后背都湿透了。一大杯茶，一饮而尽。茶杯里，泡的不是茶叶，而是野菊花。

    王文辉说，天热，做城管容易闹心，而野菊花是静心的。

    2.

    “骨灰级”城管

    王文辉今年43岁。如果他不说，谁都猜不到，皮肤黝黑的他，是个地道的上海男人。

    1993年，王文辉天津科技大学机械专业毕业。1997年开始干城管。跟他同一批的，甚至晚进城管系统的，很多都“受不了”不干了。可他一干就是整整16年。

    王文辉的城管足迹，遍布整个下城区。最早在朝晖街道城管科，之后在长庆中队、天水中队、潮鸣中队干过。

    在无证小贩手中，救下过青蛙；贴沙河边，劝导游泳钓鱼；“三改一拆”时，拆过违章；还要抓无证狗、取缔无证摊贩……同事背后开玩笑说他是个“骨灰级”城管。

    今年5月，他到石桥中队当副队长。跟市中心相比，城郊接合部的管理更复杂。

    王文辉一到新单位，就彻底摸了个底：在石桥中队辖区范围内，光是流动的西瓜车就有100多辆；半夜推出来的夜宵车也有80多辆；其他各种蔬菜、水果、百货等无证摊贩就更多了。

    所以，到了石桥，王文辉比以前更劳心了。

    3.

    一道伤疤

    接近中午，烈日当头。王文辉还是去石桥兴业街转了转。

    兴业街有几个服装厂，工人进出多，无证西瓜车常往里头开。

    看到城管，几个小贩倒也识趣，把车开走了。有一个耍蛮横，跳下车，抬手撩掉了王文辉的帽子，甩了他一脸脏水后，逃之夭夭。

    王文辉没追上去，用手抹了把脸，脑袋上露出一个疤。干城管16年，他遭遇暴力抗法30多次，挨骂更是家常便饭，挨打也时有发生。

    脑袋上这个疤，就是在取缔无证青蛙摊贩时，被摊主拿秤砣砸伤的。当时，血流如注。

    还有一次都住院了。也是在菜场门口，管理无证摊贩，小贩们人多势众，把城管们团团围住，不但破口大骂还拳脚相向。王文辉的肚子被狠狠踢了脚，在医院住了好一段日子。

    前两天，有市民投诉无证狗扰民。城管去抓狗，狗主人不但恶言相向，还把屎尿满身的小狗，往王文辉的脸上蹭。

    同事都看不下去了，但王文辉还是忍住了。

    4.

    女儿的抱怨

    午休时间，王文辉聊了些自己的事情。

    今年刚好是大学毕业20周年，他去开了同学会。同学中，有在刑大的、电信的、银行的，还有在大学教书的。级别最高的都做到正部级了。

    王文辉说自己是城管，同学们都笑了，“你们城管，就知道整天找小摊小贩麻烦。人家赚点辛苦钱，也不容易。”王文辉也只能笑笑。

    不但同学朋友反感，就连家人妻子也很不理解王文辉的工作。

    城管，几乎没有双休，偶尔单休。女儿刚出生那年，王文辉整天加班不着家。在外受了气，回家妻子再一唠叨，家庭战争一触即发。

    女儿小时候，看到爸爸穿制服，戴大盖帽，还以为爸爸是警察，很自豪。等到慢慢长大，才发现爸爸只有周五休息， 双休日都是妈妈带着玩。

    抱怨归抱怨，妻子最害怕的还是丈夫在工作时受伤害。去年夏天，杭州有个城管，被西瓜车老板用西瓜刀捅伤。晚上睡觉，妻子吓醒好几回。

    有困难就得帮

    没休息多久，下午2点，王文辉又出门了。

    夏天，石桥最大的问题还是无证西瓜车。执法车开过来，西瓜车老板自知理亏，骂骂咧咧地开走了。

    而那些正在挑西瓜老百姓，就“打抱不平”起来，“你们城管真当要事情，把他们赶走，我们去哪里买这么便宜的西瓜？”

    骂声听多了也就听惯了。王文辉还是笑笑，只是笑容多了丝苦闷和无奈：“城管这个行当，职业认可度实在太低了。”

    1997年，王文辉刚当城管，水蓝色制服一穿，像个“空少”，很精神。边三轮一开，无证摊贩一管一个准。

    现在呢？网络传播，舆论监督，“城管”似乎成了负面新闻的代名词。

    但是，王文辉对身上这套制服还是很有感情的。当年，有个下岗女工，摆摊卖衣服，被城管查扣了。女工家里困难，王文辉不但没罚款，还把衣服拿去朝晖夜市，托人卖掉，再把钱送去。

    直到现在，两人一直保持联系，女工家里烧碗梅干菜焐肉，都会给王文辉送一半来。

    城管也要懂“经营”

    王文辉始终认为，但凡家里条件好点的，是不会大热天跑到路边来摆摊的。16年来，他摸爬滚打，也算摸出点门道来了。

    管理无证摊贩，首先对话一定要平等，城管不能高高在上，盛气凌人，执法要刚柔并济。

    跟无证摊贩打交道，王文辉以耐心劝导为主。他总会先了解对方家里的经济状况。有困难的，他尽量帮忙。

    当然，碰到屡教不改的，王文辉也绝不手软。严肃执法，采取强制措施，取缔无证摊贩。

    城管16年，王文辉受的委屈已经数不清了。20多岁时，血气方刚，他也曾跟无证小贩们对骂，甚至动手。

    现在已经不会了。

    他常看《周易》，也会翻一些心理学方面的书籍。城管一定要学会自我调节情绪。实在憋屈，就叫上朋友去喝个畅快。醉过也就没事了。

    曾经有个老城管，跟他说过一句话：“不要仅把城管当工作，而要当一份事业来经营。”王文辉记忆犹新。

    下午5点，本是下班时间。王文辉又跨上电动车，朝杨家村农贸市场骑去。

    傍晚，菜场热闹，他还得再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