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新生代民工生存现状调查
杭州网  发布时间:2010-06-21 07:23   

下班场景

新生代民工的生活比父辈们更“时尚”。

他们的希望:

做城市的主人而不是过客

夕阳西下,杭州九堡江干科技经济园,原本看似寂静的园区渐渐变得喧嚣起来。工厂的铁大门开始“开闸放水”,工人们如潮水般从一排排大厂房内涌出来。他们中大多是年轻人,不少人手上拿着一把勺子和一只搪瓷碗,“铛铛”的敲击声谱出了一首“单调”的乐曲。

园区对面是格畈家园小区,因为有些厂里没食堂,就在小区里包一个个体小饭馆当食堂。吃饭是免费的,以素菜为主,如大白菜和茄子。不过,工人们吃得挺香而且很快,一天工作下来饿了,更重要的是,等会还得回去加班。

小饭馆的一边,是一家台球房,台球桌的油漆已经有些斑驳了。三五个年轻人快速扒完饭后,忙里偷闲,尽情地挥杆。也许只有在此时,他们才找到了最真实的自己。

在总规划面积5.05平方公里的江干科技经济园,新生代民工不下千人。他们天天上演着同样的故事,他们不愿再过父辈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更不想成为城市的匆匆过客,他们想有朝一日成为城市的“主人”。

故事A

没电视,睡前用手机看小说

“台球王子”的简单生活

主角:“90后”周皓可

初见周皓可,已是快晚上7点了。他刚刚结束一天工作,准备回自己的“蜗居”。天下着细雨,但他却没打伞。他解释,因为每天基本是“两点一线”,住处离厂不远,所以没买伞。

周皓可1992年出生,今年刚满18岁,陕西人,深邃的眼睛,略长的头发遮住了半边稚嫩的脸。像很多年轻人一样,T恤、牛仔裤、帆布球鞋是他一贯的打扮,虽然这些衣服并不是名牌。

小伙子来杭州还不到一年,初中毕业的他,现在在科技经济园的一家服装企业做裁剪工。“到这里才学的,以前没做过。”他说。

问他为什么会来杭州,周皓可回答:“我姐姐在这里,另外还有一个大伯早几年先过来的,他跟我妈妈说杭州不错,我妈妈就让我们姐弟都过来了。”

对于杭州这个城市,年轻的他是带着憧憬来的:热闹的街市,变幻的霓虹灯,还有美丽的西湖……这些都是他在老家看不到的。但在杭州的一年时间里,他根本没有机会来体会这一切。

现在的工作是姐姐托人介绍的,周皓可觉得这个可以做。“我年纪太小了,缺技术缺经验,凡事都要从头做起。”

他每天早上8点上班,晚上6点下班。如果碰到旺季有大订单,晚上起码要加班到10点。每天中午和晚上的两顿饭,企业免费提供,但大多数吃素。“一星期也就两三顿是开荤的,能吃饱就行了。”对于伙食,他不太在意。

周皓可现在每月收入只有1200元左右,为了不乱花钱,他把每月工资都交给姐姐。姐姐今年20岁,在九堡一家服装企业上班。“现在我除了房租,一般不怎么花钱,一个月能省下七八百元吧。”

从服装厂到他的住处,要经过几处台球房,几个人年轻人在那里挥杆,动作很潇洒,不时会爆出一阵欢呼声。周皓可的目光在台球桌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除非姐姐主动给我钱,不然我不会出去玩。我喜欢打台球,以前每天都打,一个月要花好几百元,工友们都叫我‘台球王子’。后来为了省钱,就不太打了。去市区就更不用说了,花销太大了。”他感慨地说。

每月300元的房租,是周皓可一个月最大的开销。他住在九堡朝阳村,不足4平米的房间,外加一个卫生间。

房间倒是挺整齐,一张高低铺靠墙放着。上铺堆着一些行李和生活用品,下铺是睡觉的地方。床尾拉一根线,还能晾几件衣服。正对床放着一张写字台,一盏小电灯闪着微弱的黄光。

没有电视,每天晚上陪伴他的只有手机。“我每天晚上就上网看看电子小说,5元钱可以包月。看到9点多就差不多睡了。因为早上7点多就得起床,睡晚了怕起不来。”

“虽然现在的日子跟我想象中的日子还有很大差距,但我是不会再回老家种地了,我向往城市的生活,我要留下来!”周皓可目光坚定地说。

晚上8点半,当记者离开他的住处时,那盏闪着微弱黄光的电灯也随即熄灭了。

故事B

父亲下了十几次“召回令”

但他就是想找个城里姑娘

主角:山东小伙陈立斌

5年前,陈立斌刚满18岁,从中专毕业,被分配到杭州某机电设备制造厂上班。来杭前,陈立斌听过“上有天堂,下有苏杭”,除此之外,别无更多的了解。

于是,这个山东泰安小伙,早早就为自己定下了目标:通过自己的努力,一步步立足于这座被称为“天堂”的城市。

“我当时就想先在厂里工作,攒点钱,等钱够了就去做点小生意,希望可以把生意做大,然后在杭州买房买车。”说这话时,陈立斌突然苦笑了一下,似乎透着一种自嘲和无奈。他说,也许很多人觉得说这话有些可笑,但是他的确是这么去做了,他一直在努力。

在来杭州工作两年后,他总算有了一万元积蓄,打算和朋友合做水果生意,淘第一桶“金”。找货源、租店铺,他们一度忙得不亦乐乎。但事实似乎总是残酷的,由于资金有限,他们的进货渠道出了问题,本已租好的店铺最终没能租下来。“淘金”计划失败。

之后他还想过要做加盟店,但又因为种种原因没成功。

眼下,陈立斌经常出入于杭州市外来劳动力服务中心。不过他不是去找工作的,而是到那里招工,因为他现在的身份是杭州一家公司的人力资源部工作人员。

在杭州工作5年,他省吃俭用总算是攒了3万多元钱。“开销很大,实在攒不了几个钱。”

陈立斌现在一个月的收入是2000元左右,每月的花销除了400元的房租、300元左右的伙食费外,还有朋友同事的聚会花销,少则一两百元,多则五六百元,他尽量把这类聚会控制在每月一次。

“多了我就吃不消了,市区的消费太高了,随便吃个饭,唱个歌,没两三百元是拿不下的。”

陈立斌是家中的独子,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原先在外地打过工,金融危机后,回老家找了份工作,两个人每个月能赚两千多元。虽然收入不高,两位老人已经没有要出门打工的想法了。因为知道儿子在杭州打拼辛苦,他们希望儿子和他们一样,回老家找份工作,安安耽耽过日子,早点结婚生小孩。

“父亲已经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让我回去,不过每次都被我搪塞过去了。”陈立斌说。

“他们已经在催我结婚了,我们那结婚比较早,我有个1990年出生的同学已经结婚做妈妈了。”陈立斌说,但他觉得既然已经出来了,就不想再回去了,回去也得是衣锦还乡。而且5年的大城市生活,已经改变了他的婚姻观念,他不想这么早结婚,得先立业,再成家,要找也要找个城里姑娘。

故事C

“我不想下班面对的还是一片空旷”

两个民工渴望不一样的生活

讲述人:向明华 杭州市就业局人力资源市场管理一处处长

前段时间,向明华先后碰到了两位外地小伙,让他印象深刻。有一位是四川小伙,21岁,来外来劳动力服务中心找工作。当时,有一家做灯具的企业在招抛光工,试用期的月薪就开到了4000元。这个价位的岗位,在整个人力资源市场里算是高了。更何况,抛光工属于简单工种,不需要太多的技术含量。于是,市场工作人员就把这个岗位介绍给了小伙子。可没想到,过了半天他就回来了。

工作人员觉得很奇怪,这么高的薪水,难道还看不上?不过,小伙子说了一句话:“我这是用命在赚钱啊!”,工作人员也吃不消劝说了。原来,这家厂采用的是人工抛光,噪声大,粉尘也大,没有吃苦耐劳的劲头,根本吃不消。

“虽然小伙子的话很有道理,但如果是他们的父辈,很少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说明,现在的年轻人不再像他们父辈那么单纯,他们的生活价值取向更多元化。”向明华说。

另一个例子:下沙经济开发区工业园区某企业要招一名装配工,月收入1800元,包吃包住。一个20岁的河南小伙子去应聘了,做了一星期就干不下去了。他的理由很实在:“我本来就是从农村出来的,到杭州来是感受大城市生活的,我不想下了班面对的还是一片空旷,这样跟我原来的生活有啥区别呢?这不是我要的生活。”

向明华总结说,与老一代民工相比,新生代民工已经有了明显的时代特征。

首先是劳动观念不一样。他们的父辈们,基本是干农活出身,然后再进城市打工,大多是从最艰苦的一线做起,因此偏重于干体力劳动。而新生代民工,文化程度普遍要比父辈高,极少干农活,所以更偏向于做脑力劳动。

其次是消费观念变了。他们的父辈们一般认为,吃穿以外的花费都是浪费,收入期望也是拿当地农村的平均收入当参照标准,只要比同村人收入高就很满足。而年轻人则不同,很多人更注重享受。因此,他们对打工收入的期望值更高,往往是把城市里同龄人的收入水平作参照标准。

点评:近几年,我省各地包括杭州在内,都遭遇了大范围的招工难。企业为了能招到人,招好人,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加薪,以钱动人。加上我省最低工资标准的提高,民工的收入水平总体有所提高。调查显示,有超过四成的人月收入在2000—2500元间。不过,值得注意的是,仍然有超三成民工月薪不到1500元。

点评:在调查中,一位1987年出生的小伙子说,他现在做的是产品推销行业,一个月少说也有2500元。不过,每个月剩不下几个钱。

新生代打工者与他们的父辈观念不同,他们更加城市化,消费方式与城市人相差无几,因此开销很大。当然,还是有18%的人继承了父辈勤俭吃苦的品质,除了吃住,不太有娱乐活动。

点评:很多月收入在2000—2500元的人,每天需要工作10—12小时。可以说,“高”收入其实是用高劳动强度换来的。要是老一辈的外来打工者,也许可以把“吃苦耐牢”的精神发扬光大。不过现在年轻人的价值取向和老一辈完全不同,更自我,因此对自己的付出和得到并不满意。

 

 

 

 

 






点评:背井离乡,来城市打工不容易。羽翼未丰的他们,没有了父母的呵护,独自一人闯天下,要承受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压力,难免会出现各种各样的心理问题。无法融入城市,害怕回家,每天都很焦虑。

点评:如果说,一代民工和新生代民工还有什么高度一致的地方,那就是赚钱。赚钱仍然是打工的首要目标。不过,新生代民工更注重自身的发展空间了,很多人希望融入大城市,更多的人想要自己创出一番事业。

他们的困惑:

加薪跟不上飞涨的生活成本

杭州新生代民工的生存状况到底如何?记者花了一周时间,选取了九堡经济技术开发区和下沙杭州技术开发区两大“民工”聚集地,随机发放200份调查问卷。

受访人群中,96%为“80后”民工, 平均年龄24.86岁,基本属于新生代民工。他们主要是从事服装、机械加工制造、销售、维修等岗位的一线工人。

政府:杭州“加薪幅度”省内最高

从今年4月1日起,我省把全省最低月工资标准调整为1100元、980元、900元、800元四档,非全日制工作的最低小时工资标准调整为9元、8元、7.3元、6.5元四档。这次调整的标准,增幅最高达到15.9%,最低也达到增长14.6%。其中杭州市实行的是最高档。

“工资调整主要是考虑到我省经济发展比较快,这对保障和改善民生,提高低收入劳动者特别是农民工收入,能起到直接有效的促进作用。”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劳动关系处处长陈秀庆说。

“建立科学、规范和完善的用人单位劳动保障诚信制度,将成为杭州市劳动保障制度改革的重要目标之一。”杭州市劳动保障局局长张建华说。

记者从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了解到,针对当前劳动关系面临的具体问题,我省将在7月1日至7日开展一场劳动者权益保护宣传周活动,活动的重点是放在制止和解决拖欠职工工资,并且高度重视对农民工劳动权益的保护。

“面对越来越多的新生代民工,对于广大的企业来说,需要去改变,去面对。”杭州市就业局人力资源市场管理一处处长向明华认为,首先当然是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尽可能地去提高工资。

目前,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正在制订《工资条例》,而工资协商制度也将列入其中。虽然工资协商制度并不意味着劳动者一定会涨工资,但可以理顺企业的劳资关系,为劳动者表达工资诉求提供一条有效途径。

企业:更加注重“员工关怀”

企业发展得靠员工,而要上下一条心,就必须给员工更多的关怀。特别是在富士康等事件之后,越来越多的浙江企业开始意识到“员工关怀”的迫切性。

“我们企业除了严格执行劳动保障法律法规外,还注重打造关心员工工作生活、重视员工发展成长的‘生态环境’,也就是倡导一种家庭式的亲情文化。”传化集团的人力资源部沈月钢说,新员工刚进传化时,要拜一位老员工做“师傅”。“师傅”除了在工作、业务上提供指导外,还需要关注“徒弟”的心理健康。传化集团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就是师傅收了新徒弟,一定要请徒弟吃个饭,师徒二人先交交心。

目前,阿里巴巴拥有员工近12000人。在阿里巴巴内部,“相互信任”是出现频率比较高的一个词。如何做到相互信任?公司建立了完善的沟通机制,如员工要和管理层说说话,方法有:直接沟通、圆桌会议、高管信箱、内部网络留言板、内部刊物和员工满意度调查等,这样一来,管理层可以时时掌握最新的“民意”,以便采用相应的措施。

杭州富春江化工有限公司规范了工资发放制度,每年保证员工人均年收入10%以上的增长率,并且在制定年工资收入增长时,及时与公司工会协调,并提交职代会通过后实行。

●记者手记

要“加薪”,更要“关心”

“二代农民工”、“新生代农民工”、“民二代”……随着首批80后进入三十而立阶段,越来越多的“80后”、“90后”们开始自食其力,成为了目前外来劳动力市场里的主力军。

作为一个跑劳动线的记者,经常会采写有关农民工的稿件。不过,我在稿件中总是不太愿意出现“农民工”一词。因为我想,说农民工吧,似乎是在有意无意中,把他们和城里人给割裂开来了。

而对现在的年轻人,我更喜欢用“外来打工者”这个词。打工吧,你、我、他,每个人都在打工,一视同仁。

农民工是在特殊的历史时期出现的一个特殊的社会群体。今年,国务院发布的中央一号文件《关于加大统筹城乡发展力度 进一步夯实农业农村发展基础的若干意见》中,首次使用了“新生代农民工”的提法,主要是指“80后”、“90后”的群体,年龄从18岁到25岁,以“三高一低”为特征:受教育程度高,职业期望值高,物质和精神享受要求高,工作耐受力低。

对第一代外来打工者来说,能按期、足额拿到工资,他们就已经是心满意足了。而对于第二代外来务工者来说,除了劳动报酬,还必须要给他们足够的权利保障,“尊重”也是一块必须有的内容。

这些年轻人从四面八方来到杭州,他们渴望丰富多彩的都市生活,他们已经做好了在城市长期生活和工作的打算,并希望被新的城市接纳,早点融入到“主流社会”,成为城市真正的“主人”。

但梦想和现实总会有差距,于是他们开始焦虑了。而他们焦虑,更多的是因为感觉生活在城市夹缝里,这与他们渴望融入城市的愿景背道而驰。所以我们的政府和企业更应该体谅他们的难处,除了给他们必要的生活保障,还要给他们更多的尊重,给他们更多的发展空间。

除了户籍,他们和城里的年轻人没啥两样。

来源:今日早报  作者:实习生 王玲 记者 翁浩浩/文 钱璐斌/摄  编辑:罗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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