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6日,杭州天气大热,葛先生放在汽车仪表盘上的一次性打火机爆炸,把他右眼炸伤。 胡厂长从快报上看到这条新闻时,眼前一亮。 “如果车里放的不是打火机,而是我们的火柴,就根本不用害怕爆炸了,快报能不能从这方面出发宣传宣传……”胡厂长打进85100000时说。 胡厂长是杭州火柴厂现任厂长,这个有102年历史的企业眼下正挣扎在生死边缘。 胡厂长说他最近经常在想,是不是不要干了,每天这么辛苦劳累,挣钱还是越来越难。“但又一想,如果我不干,这么多年的杭州火柴厂,难道真的就断送在我手里了吗?” 8月3日一大早,我从杭州坐班车去淳安县文昌镇。 车开两个半小时,走05省道,离九龙山隧道口大约100米处,车停下,路边就是杭州火柴厂。2003年,这家老企业从杭州复兴路海月桥搬到了这里。 厂门口没有传达室和保安。走进大门时,一只黄狗低着头一跳一跳“走”了过来——它右前腿和左后腿都短了一大截,只靠另两条腿一蹦一蹦行走。 胡厂长迎了出来——这是个身材高大语气温和的中年男人,衬衫雪白,戴着眼镜。 胡厂长见我兴致盎然地盯着黄狗,就主动介绍说,它以前是条流浪狗,前年——就是我们厂百年厂庆那年——它一条腿被山上的野猪夹夹断,拖着野猪夹一路血淋淋从山上跑下来,最后倒在厂门口。我儿子帮它撬开铁夹,收留了它,起名叫阿黄。后来,阿黄另一条腿又被野猪夹夹断,回来养伤时间不长,新断的腿又被门前开过的汽车轧过去……有一段时间,阿黄只要一看见门前开过的汽车,就叫个不停…… 我一边唏嘘阿黄的坎坷,一边在胡厂长的陪同下进厂参观。 厂子蛮小,看规模更像是个村办企业。机器也蛮旧,大约有一半空闲着,落满灰尘。工人不太多,几乎都是中年妇女和年纪偏大的老头子。胡厂长说,最近农忙,一些本地的工人回家收稻谷去了。 眼前所见,让我一时很难和当年海月桥那个1400多人、红红火火的国营工厂联系起来。 今年过完春节,厂里35个外地工人只回来了8个——这是继去年人工工资和原材料价格大幅上涨之后,对胡厂长的又一个沉重打击。 胡厂长说,像火柴厂这样利润微薄的企业,想留住工人几乎只能靠感情了。在留人方面他也花了大量心血,比如每年春节,都要坐上火车去给工人拜年,安徽、河南、江西……一路过去。每户人家都会买份礼品,再请全家人吃个饭,送上一个包好的红包。红包里两三百到五六百不等,数量多少根据工人前一年的表现和贡献大小来定。 自从2006年挑上了杭州火柴厂这副担子,胡厂长每个春节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度过:大年初三一早坐火车从杭州出发,初八初九回来时往往连坐票也买不到,在车厢里站到脚肿…… 每年出发前他都先打电话通知工人。可今年电话打过去,那边的情况变了。 比如,大年初二那天,他最先打给河南商丘的姜国兴——他们两夫妻在厂里已经干了7年,技术优良表现稳定,还先后带了五六个亲戚老乡过来。 胡厂长说,国兴啊,我明天从杭州出发,先到你家,你可千万别再麻烦准备什么了。 姜国兴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迟疑和支吾。胡厂长问怎么了。姜国兴说,老板,过完年你打算给我们开多少钱? 胡厂长说,一千八吧……对你我可以开到2000块! 姜国兴说,老板,我们这边回来的人都说,现在外面都开2500块了……你对我们确实很好,如果差一点我也会来的,现在差这么多就真的没办法了…… 年过完,姜国兴“团队”一个人都没回来。人不回来原来的手机号也就停了,胡厂长无从知道这些老员工们后来去了哪里,现在在干什么。 不过有两点是确定无疑的: 第一,他们肯定没干老本行。这两年全国的火柴厂纷纷倒闭停产,不可能有哪家给得出比他这里更高的工资。 第二,人家现在的薪水肯定比2000块要高。 现在还留在胡厂长这里的外地人,基本分成两种: 一是担任中层或高层领导职务,工资比较高的。比如副厂长施荣传,安徽泾县人,他和老婆现在都在厂里。施荣传一个月工资有3千多,他老婆晚上加班的话,一个月也有两千多块钱。 二是原来倒闭的外地火柴厂的老工人,他们以前大半辈子都在火柴厂里上班,现在年纪大了,比如王志坚。 60岁的王志坚原来是开封火柴厂工人,在这一行干了三十多年。 2003年,开封火柴厂停产改制,本来要卖给个体老板,后来“大伙不答应”,生产科长、二车间主任等5名老员工团结一致,经过了“激烈斗争”,最终集资买下了自己的工厂,把机器设备搬到了郊区。工厂原来的地方很快就被开发成了商住楼。可是改制后的工厂依然步履维艰,2004年不得不卖了两套设备到埃塞俄比亚,王志坚当时作为“中方专家”之一,还出国去了非洲,教那里的工人操作和维修——这恐怕会是他人生中惟一一次出国机会了。王志坚说,非洲没有他原来想的那么热,只是当地的主食“英吉拉”是酸的,很吃不惯,他们10个中国男人自己买米买面每天做着吃,呆了足足一年。 王志坚从非洲回国不久,就被胡厂长闻讯请到千岛湖来了。那时胡厂长刚刚接手杭州火柴厂,正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番。算上王志坚,现在杭州火柴厂三个机修工人,都是原来开封火柴厂的老职工。 听王志坚说,改制后的开封火柴厂去年还是倒闭了——以前它被称为全国四大火柴企业之一。其他三大,安阳、泊头、济宁,全都先后倒下。 除“四大”外,广西梧州、浙江宁波、河南项城、太康、黑龙江呼兰、铁力、山西平遥……国内火柴企业一个一个接连倒下,当年的火柴企业中,80%已经不复存在。 同行们的结局,是胡厂长最近日夜担心的事。 几年前,胡厂长还在杭州做着食品批发生意。2006年才开始全盘接手杭州火柴厂。 胡厂长本人过去并没在杭州火柴厂干过一天,但说起来,他和杭州火柴厂又有着很深的感情和渊源。 他奶奶,13岁那年从诸暨来杭,当了火柴厂(当时叫光华火柴公司)的小包身工,每天被“拿摩温”搜身,经常饿饭挨打。 他妈妈,1958年大跃进时进杭州火柴厂,一直工作到1980年退休。 他排行最小,上面有4哥1姐,从小都在火柴厂家属大院长大,在火柴厂子弟小学念书,很小就靠糊火柴盒贴补家用。 很多小说电影里都会有相似一幕:一个穷苦人家的女人,就着昏暗的油灯,整夜在糊火柴盒。 胡厂长说,那时候火柴盒并不是你想糊就能糊的,只有厂里家属才能“享受”。 他们兄弟5个每天早上5点起床,先糊上一个小时,再去学校。放学回家做完作业马上又糊,直到夜里将近11点上床休息。最多时一天能糊一千多个,挣到两毛钱。糊得多了,大哥二哥就用扁担挑着送到厂里换成钱。半个月辛苦能换4块5毛,4块钱交给大人,5毛钱兄弟平分,不过他们都会买钢笔文具本子,很少买零食。那时,一个烧饼3分钱,孩子们的劳动收入是胡家相当大的一笔经济来源。 1980年,大哥二哥和四哥都作为家属子弟进入杭州火柴厂上班。而他和姐姐进了父亲的单位——杭州市蔬菜公司。以后很多年,他都是清泰门蔬菜批发部的采购经理,把内蒙古的土豆、广东的圆椒买进来,把四季青菜农种的番茄、黄瓜卖出去。 那些年,火柴厂效益很好,有1400多人,是全国同行业先进单位,每年都有不少人来参观学习。 后来经营情况一年不如一年,到上世纪90年代后期,终于走到了停产改制边缘。 “2003年4月,公司要拍卖火柴生产线的消息一出,全厂沸腾了,毕竟这是几代人传下来的产业,如果拍给了个体经营户,杭州火柴就有可能从此消失。原厂生产技术科科长袁新义、原厂设备科职员胡松法等五位技术骨干站了出来,决心重新办一个火柴厂,将杭州火柴这一品牌延续下去。他们东拼西凑,筹款90万元人民币要买下生产线和杭州火柴厂这一品牌,公司领导为此在全体职工中进行公开表决,结果75%以上的职工赞成。至此,杭州火柴厂有了新的主人……” 这是2004年12月7日刊登在《杭州日报》上的一篇报道,标题是“无法割舍的火柴”。报道中提到的胡松法,就是胡厂长的大哥。 当年那5名员工,现在的话称为“梦幻组合”,都是原厂骨干,有懂技术的,有懂销售的,有管原材料的,有跑运输的……2003年6月,新厂在淳安文昌镇落地,设备安装到位后开始恢复生产。 “他们脱去了坐办公室穿的西装,重新换上工作服。生活和生产条件相当艰苦,没有办公室,没有宿舍,大家挤在一间房里睡觉;没有电视,没有电脑,与外界联系只能靠手机…… 当年杭报记者郑承锋采访完离开时,袁新义和胡松法拿出一根刚刚试验成功的长梗工艺火柴,哧地擦着火。 “火焰持续了近30秒,且无任何异味。小小火光就像恒久的火种照亮了两位老工人脸上的笑容……杭州火柴这一品牌保住了,可袁新义他们志不止于此,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是争办全国第一流的火柴厂……”报道这样写道。 但品牌没有旁落的杭州火柴厂,路还是越走越窄。 最大的问题是产品大量积压。大哥胡松法找到弟弟,想借他多年的销售经验打开局面。胡厂长就成为了股东之一,但最终还是无法走出困境,后来股东们纷纷退了股,把全部股份都转给胡厂长一个人。 胡厂长说,当年买下工厂的行为有点像梁山好汉,兄弟结义振臂一呼群情激奋,的确让人血脉贲张。“但真正做起事来,各人又有各人的想法,根本没办法达成一致。” “唉!人多了搞不好的,你有你的主意,我有我的主意……”当年的技术科长袁新义如今这么总结。现在他在九堡四季青新市场一带当物业主管。 最初“结义”的老厂员工们,退股之后各寻出路,有的退休在家,有的每天炒股、有的跑个体运输,也有的开了足浴店…… 杭州火柴厂这副担子就落在了胡厂长一个人肩上。 2009年——就是有着120多年历史的平遥火柴厂倒下那一年,杭州火柴厂迎来了自己的100岁生日。庆典活动还算隆重,当然也十分简朴。 当时,专程赶来杭州“庆生”的中国火柴协会一位领导拍着胡厂长肩头说,老胡!你可要挺住!如果连你也倒下,我们中国火柴就再也没有百年企业了。这位领导还经常从北京打电话过来问“怎么样?有没有想到好的办法?要挺住!” 胡厂长也一直在努力地挺住,也想尽了办法,比如“上面能不能出个扶持政策,我可以把八荣八耻印在火柴盒上?” 去年一年下来,杭州火柴厂微有赢利——这在风雨飘摇的中国火柴业界已是不小的奇迹。 但今年一开年,工人就减少将近一半,产量缩减了三分之一,原料涨了将近两成……胡厂长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今年很可能是挺不过去了。而一旦停工,机器过不了半年就会生锈报废,而制造这些机器的厂子早就关门了。 就算今年咬牙挺过去了,那明年呢?后年呢? 那天采访结束时已是下午五点,夕阳西斜,厂里机器轰鸣。 胡厂长送我到门口拦回杭的班车。 我问他,阿黄呢? 胡厂长喊了几声阿黄阿黄,没有动静。又让儿子到处找了一圈,也没有。 胡厂长说,阿黄可能跑到镇上去了。 记者后记 昨晚10点多,稿子刚刚写好,接到胡厂长发来的短信: 何记者,我家祖孙三代都在这个厂里生活和工作,并伴随走过了80多年的历程。我们真的有一种非常难以割舍的情怀。是把这个百年火种继续艰难保存下去,还是忍痛告别百年文化?我每天都在纠结! 我想了好久,最后这么回复他: 胡厂长,你现在的难处和心情我非常能够理解,想来想去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你。还是打个简单的比方吧,每个人都有生老病死,这是自然规律,谁都无法抗拒。如果把杭州火柴厂比作一个人的话,这一百多年来,他没像中石化或阿里巴巴那样声名显赫,也从没做过像河北三鹿那样的恶行,他就像一个很普通的好人,只是通过一根一根不太起眼的小火柴,给大家送去光明和温暖。现在他很老了,人们不再需要他了,那么我想,静静地离开其实也算是一个蛮好的归宿。你呢,就像最后一个站在他床前的孩子,只要做了努力尽到孝心,就不必留太多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