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袍哥雷明远
2019-03-01 11:53:47杭州网


《袍哥:1940年代川西乡村的暴力与秩序》 王笛/ 著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18年10月第1版

图根/缩编

魔鬼在细节之中

1,

那是在1939年发生的悲剧。哪怕已经过去了许多年,乡民们仍然记得那个残酷的画面:父亲在河滩上对女儿当众执行死刑。“即使是在现在,思想还不甚开通的乡人看来,那做父亲的心,也未免过于狠毒了。”

故事发生在成都附近的“望镇”,一个不起眼却又十分典型的川西平原小乡场。那里住着一户雷姓人家。男主人叫雷明远,虽然只是一个佃户,但他另一个身份是当地袍哥的副首领,或者叫“副舵把子”,并非等闲之辈。这时,他的女儿淑清已经出落成少女了。在念完私塾以后,没机会接受更高的教育,就一直在家做女红。

那年,家里请来了一个年轻裁缝做衣服,两人在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对,裁缝边干活,边和淑清闲聊。时间一久,关系越来越密切。我们今天无从得知他们的关系究竟发展到什么地步,反正流言开始在“望镇”传播,“有人甚至还在传说着他们曾干过不名誉的事”。流言传到雷明远耳中,他暴跳如雷,发誓要将这对恋人活捉严惩。雷的妻子——我们不知道她的本名,就按照资料记载的说法,叫她雷大娘——知道事情不妙,偷偷将淑清放走。

其实淑清并不是雷大娘的亲生女儿,而是雷明远的原配黄氏所生。黄氏不住在“望镇”,而是在相距不远的另一个叫“全店”的小乡场,侍奉雷明远的父亲。

2,

这对年轻人逃到成都,躲在小裁缝父母家中。雷明远带着他的袍哥小兄弟们,气势汹汹地赶到城里,闯进小裁缝父母家,强行将二人押解回乡。两人被绑回“望镇”,并被枪逼着走向河边。雷明远铁青着脸,虽然恐惧让女儿的脸变为青白色,那个年轻裁缝也直哆嗦,但是他们“依然倔强地沉默,未替自己作丝毫的辩护”。可能他们了解雷明远的脾气,知道无论怎么辩解和求情,也不能挽救自己;也可能他们完全被恐惧笼罩,已经无力申辩。

乡民也都看到了这个“形(行)将押赴杀场的行列”,父亲要杀死亲生女儿,很多人不敢出来看“这一幅悲痛的场面”。有人在家中偷偷地哭泣,默默地祈祷;也有胆子大的好心人赶来,试图拦阻这杀气腾腾的父亲。然而他却怒吼道:“妈的,那(哪)个要劝老子就连他也一齐开刀,我的手枪是不认人的喔!”

人们远远地目送着那一队人,一男一女被绳子绑着一步步迈向河边,步履沉重,死神就在眼前。逼着他们走向死亡的,就是紧跟其后,提着枪的父亲。雷大娘也跟在后面,一边拿着蜡烛和纸钱,一边哭泣着。性情泼辣的雷大娘,此时似乎也束手无策,眼睁睁地看着继女就要被自己的丈夫、被女儿的亲爹处死。雷大娘停止了反抗,在暴虐的丈夫面前,失掉了抗争的勇气,承认继女的死已是无可挽回。此时雷明远的小兄弟们跟在雷大娘后面,时刻准备听从大爷的命令。

3,

临刑之前,父亲告诉女儿:“大女,没事就不要回来啊!”“是。”女儿回答。

父亲又说:“不要回来把屋头弄得乒乒乓乓的呵!”“是。”“你要报仇就去找那个害你的,不要找我!”“是呵。”年轻的女儿依然埋着头硬声回答。

看来这残忍的父亲还是怕女儿的魂灵回来找他算账。过去人们总是相信,一个人的灵魂可与躯体分离,死人的魂灵会回到原来的家,躯体死亡,毁灭了,灵魂还存在,生者和死者的交流可以通过魂游来实现。杀人不眨眼的雷明远还是害怕女儿的鬼魂回来骚扰他。但是这种迷信,并不能改变他要杀死女儿的决心。

令人惊奇的是,这不是隐蔽的谋杀,而是公开的行刑,但雷明远却没有在法律上遇到任何麻烦。唯一的解释就是,当时实施私刑在某种程度上是被认可的。袍哥中的人也并没有“感觉到这事的过分严重,他们觉得这种处置是不容非议的”。也没有听说有任何乡民把这桩杀人案上报官府,他们中居然没有人想到雷明远是犯了杀人罪。

4,

沈宝媛是这样描述对雷明远的第一印象的:“在夏天,即使是在一个没有太阳的阴天,也可以看见他戴着墨光眼镜,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穿着黑绸短衫、黑裤,背后系着一顶草帽,匆忙地向店上走去。”这里需要说明的是,沈宝媛来到“望镇”的时候,雷的势力已经走向衰落,所以他每天所要做的事情就是去打理他的烟店。在另一个场合,沈描写他是“黑褐色的脸,电烫过的头发长长地披在衣服上,颈上领扣散着,衣冠不整地拿着一个篮子”。在当时的农村,烫头发的男人是少之又少,可见雷还是很另类的。

雷家有一院草房,离办事处很近,沈宝媛有许多机会登门拜访。从大门进去,左边是牛棚,右边是织机房,中间是他们的住屋。走进屋内,可以首先看到典型的川西平原的堂屋——正面墙上挂着一副对联,是乡民送的;正中是神位,上面还有祝贺的寿匾,周围有四五面镇邪的小旗。屋内的摆设表明屋主是信奉佛教的。堂屋的左右两边是卧室,里面床柜都是古式的,红的漆,圆的桌,老的镜。来了客人,先请坐上堂屋,泡盖碗茶,如果是男客的话,还要送水烟袋,然后才开始拉家常,“颇有旧世纪的遗风”。主客无拘无束地谈笑,农村风味,土色土香,显示老乡的朴实本色,甚至令沈宝媛这样“陌生的客人”都有了“无限的安心与亲切之感”。

一开始,沈宝媛对首次见面会有怎样的结果,心里面是没有底的,作为一个没有多少社会经验的女大学生,和“一个特殊人物”交谈,能谈到什么程度,得到什么信息,完全是未知的。雷明远是当地袍哥的大佬,久经风霜,对社会上的风风雨雨经历多了,每天和三教九流打交道,会对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大学生持有怎样的态度呢?

其实,由于科举制度的传统和影响,中国社会对于有知识的人自来都是很尊重的,坊间流传许多“大老粗”出身的军阀礼待知识分子的故事,便是明证。沈和雷的交往,也证实了这一点。对沈来说,雷就是一个未知的世界,“是新经验的尝试”。第一次交谈,虽然主人很亲切,但毕竟彼此不熟,客人揣摩着“主人不露锋芒的大声言笑”,心里还有一种无法抑制的“疑惧”。但是随着交往的增多,彼此加深了解,“日子久了,才渐安心。”

5,

作者在这个调查中,很少用他的名字“雷明远”,而更多地使用“雷大爷”,估计是遵循他家里人和当地人的叫法。一般在四川农村,对上了点年纪的人都可以叫“大爷”,算是一种尊称;另外,袍哥的首领,一般也称之为“大爷”。我想,人们叫他“大爷”,可能这两种意思都包含了进去。

雷明远是“望镇社团”——袍哥的副首领。很少有调查者能像沈宝媛这样,有机会对这样的人进行近距离观察。沈宝媛发现,在和雷明远的交谈中,他总是喜欢聊二十年前“带兵与捉匪”的故事,而且每次都讲得“激昂慷慨,有声有色”。雷总是以“纯英雄的姿态”来描述他过去“英勇的事迹”,特别是他当时作为本地保安队长被“棒客”包围的一段,描述得更是“骇人听闻”。他讲到土匪的行踪、打扮、抢劫的种种细节,皆栩栩如生。

抗战爆发那年,血气方刚的中年雷明远,头脑里都是想出风头的“英雄思想”,周围是一批忠实强悍的弟兄。他那时家境好,那批袍哥兄弟们住在他家“做食客”,他自己经常在外面“招惹是非”,一次因为发生纠纷,竟然杀死了一个“棒客”,结果引起了附近的“棒客群起复仇”。这其实就是袍哥不同码头之间的冲突,这种冲突经常都是暴力的。一天,他独自在茶馆里喝茶,一二十人围攻过来,举枪向他射击,他赶快跳到一个小坡上,朝天鸣了三枪,像兄弟们报警。那次真是九死一生的经历,一个人在二十几人的追杀下,竟然安然逃脱,而且反败为胜。

据沈宝媛的报告,这个乡的乡长就是“成都市附近十三县的舵把子”。而前副乡长雷明远是“全店、望镇的副舵把子”,正舵把子是住在“望镇”的佟念生,其他的兄弟伙就更多了。沈经常想从他那里了解“地方行政的概念”,例如他当副乡长的事情,但是他爱说“他也是社会上的人物”,也就是说,副乡长虽然也有地位,但是他却更强调自己袍哥的身份。沈宝媛还看到“望镇”的袍哥常与“特务(当地缉查)勾结”,利用“陈腐的官僚手段”,干着“违反人民利益,反民主的事项”,而且乡公所经常使用“高压政策”,征收“不合理”的赋税,“抗战时抽买壮丁,贩鸦片,严禁人民有思想、言论、结社,甚而至于阅报之自由,也就是借着他们的双重身份,发挥优越势力的缘故”。在这里,沈看到袍哥与国民党沆瀣一气。

来源:杭州日报    作者:图根    编辑:钟一鸣    责任编辑:方志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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