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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篷船在诗意中
2017-09-08 11:05:04 杭州网

    同莲、菱角、水草、茭白等江南水生的植物一样,乌篷船是种植在江南古老河道上的另一株植物。它葳蕤发达的根须,直接的养分来自于明清江南的普通民宅。它是它们贫寒的脸庞在水中弯曲的一个倒影。江南陆上民居的温暖、舒适、精巧、诗意,以及一种脸面的黝黑,它都兼而有之。它还兼容了一颗安居水面的心灵,让壮怀激烈的失意人士,习惯陆上生活一样,也习惯过一种飘摇的水上生活。乌篷船是江南水乡一颗静谧的心灵,这颗心,因为有着足够丰沛的庞大供血系统,就相对地独立出来,成就了一个自在的世界——它们是中国南方文人心目中移动在水上的世外桃源。

    乌篷船的形状来源于一个典型的梦境,时令上偏向于深秋或冬天,有着荒凉乡村的背景;乌篷船上的船老大绝不会是一个千娇百媚的船娘,而是一个饱经沧桑、心灰意懒的中年男子,要不,干脆就是一个内心荒凉的世故老人。他们的脸上有着大多数中国人的悲苦神色。这是在深秋或冬天,江南荒凉水面上渐渐消融于暮晚的一道移动风景。它来自大地,来自失望的现世——这种失望,须得有一只与之匹配的乌篷船来漏船载酒,平息胸中的块垒。

    推而广之,坐这种船的人,不应该是一个叽叽喳喳的少女、一个满脑子幻想和诗意的少年,更不应该是一个带着数码相机、满世界转悠、咀嚼表皮风景的驴友,而应该是厌倦了人世纷争,正试图退回到内心里去的一个叫亨利·梭罗(仅带着一把斧头)的人;一个是世事洞明、人情练达的无名男子;一个辑录旧小说、誊抄古碑文、悲悯沉静、内心火热、名叫周树人的人。乌篷船的活动区域并不大,多年来,它还只处于一圈旧涟漪中。它相当地自足。而不久之前,它竟然变成了人世聚焦的一个圆点,这,恐怕不是它数百年来努力在一个小圆点上安静打桨的本意。因为乌篷船的位置恰在正宗江南的绍兴,加上周氏兄弟如椽巨笔的细致铺张,乌篷船成了五四以来一个极具南方文化特性的符号。

    在此,我愿意借助署名“岂明”的那个人写于“民国”十五年一月十八日深夜里的文字,来框定一只停泊在乌黑夜晚鉴湖水面的乌篷船(请注意,不要打灯)。这位在中国文化和思想史上有着深刻见地的中年男人是这样描绘他的那一只乌篷船的:“乌篷船大的为‘四明瓦’,小的为脚划船,亦称小船。但是最适用的还是在这中间的‘三道’,亦即三明瓦。篷是半圆形的,用竹片编成,中夹竹箬,上涂黑油;在两扇‘定篷’之间放着一扇遮阳,也是半圆形的,木作格子,嵌着一片片的小鱼鳞,径约一寸,颇有点透明,略似玻璃而坚韧耐用,这就是明瓦。

    三明瓦者,谓其中舱有两道,后舱有一道明瓦也。”八十一年过去了,鉴湖的水由清澈见底一变为含混模糊,由清香甘甜变得须捏了两只鼻孔才得经过。而乌篷船不愠不恼,俨然当年神色。读乌篷船的人呢,是否真的已到了“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的暮年?在今天这个光影声色的小时代,如果不是特别的机缘,我是反对锦衣少年去看去坐这一只落伍的乌篷船的。这来自于梦境的船只,其现世的形状,大抵还保存了古老梦境的残余的一部分吧。它形似柳叶,中间的圆弧部分,还是相当饱满。是的,那么圆满的一个拱形,正是中国古代发育得较为完美的一个形体。当然,我不会忘记乌篷船的颜色——乌,一种内敛的黑,与我此刻中年寡淡的心情正可谓般配到一个极致。

来源:杭州日报    作者:邹汉明    编辑:钟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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