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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陈老师
2017-09-05 09:30:21 杭州网

    小陈老师结婚照

 

    1962年的小陈老师

 

    现在的陈老师

    一个小女孩啊,十四岁还没长大,长辫子拖拖,还怕羞嘞。

    我是绍兴富盛人,我姆妈死得太早,我阿爸开爿铜匠店,技术好名气大嘞,别人家的新锁、老锁,钥匙没了,他一根铅丝(铁丝)一把钳子,一捅就开。船埠头上绍兴来轮船,动不来,船工“哒哒哒”跑来寻我阿爸,他一去,三两下轮船修好“啵啵啵”好走哉。

    我读了五年半小学,一年级开运动会,跳跳跳,嘭咚,我掼倒。一摸,发高烧嘞,说是“出初儿”(指幼儿麻疹,以前认为只要烧一退,就不会再被感染)。邻居小孩“出初儿”没有“喷出”(烧不退),死了,吓得阿爸要我出嫁的大姐赶紧回来:你嫑下田坂哉,来服侍阿妹,蚀耗多少工分,我补你。阿爸肉痛我哎。

    我读书好,诗歌朗诵全校第一,小学毕业,我没有去考,学校专门来叫我:陈雅珍,你是保送生,赶紧去读书。

    正好大跃进嘛,我阿爸说:中学生都在挑河泥、炼钢铁,读啥书哦,嫑去!

    富盛中心小学的校长赵德海是个好人,他说陈雅珍,我看你不要读书了,还是去教书吧,教书进步大,还有15块工资一月。我说我才14岁,到哪里去教书?校长说董家塔。

    董家塔在我家西南面,要走35里山路。1959年农历三月,我挑了行李铺盖,翻过老岭,翻过腰圆岭,翻过山高岭,走了大半日的山路才到。

    董家塔小学校长姓苏,捏了赵德海的推荐信,朝我发呆:一个小女孩啊,十四岁还没长大,长辫子拖拖,还怕羞嘞。

    不晓得是不是考验我,一来就要我教三年级的数学。我一大早起来,把数学题写在黑板上,就等学生来上课。学生陆陆续续来了,有的学生比我还要大,我心里嘭嘭打鼓,紧张地不得了。

    学生看我不过小姑娘一个,都闹起来哉。我说嫑吵嫑吵,你们安静落来,我唱戏给你们听。我唱了一段越剧,学生们终于安静下来,一堂课好不容易对付过去,我已经口干舌燥、筋疲力尽。

    后来让我教一年级数学、语文,还当班主任。那时候,我借宿村民家,头一夜记忆最深,油灯一吹,墨墨黑,山沟流水“哗啦啦”响一夜,猫头鹰“呜呜”像鬼哭。后来调到后倪村教书,晚上困大队仓库,孤零零一个人,油灯一吹黑,更是吓得一夜不敢合眼,慌得哦。

    那时候啊,再是荒山僻岭,治安也是好的,我不怕人,就怕鬼。

    有一次去“完小”(一到五年级完全中心小学)参加夜学,返回时,一个老师说有事,要我先走。漆黑一片啊,电筒快没电了,灯光幽烛烛。“双抢”刚结束,路边倒了不少稻草束,我心拎起在走,走啊走啊,踩了一束稻草。稻草“哇”一声叫,还动嘞。我吓得跳起来,落下去,腿发软,想跑跑不动,汗水嗒嗒往下滴。

    后来才晓得,老酒鬼倒在路边睏觉啦。这一吓,加上工作压力,我病倒了,还是一位家长把我接到她家去养的病。

    还有一次,也是晚上,伸手不见五指。我下楼梯,楼梯是朝外面的,手电筒的光也幽幽暗,最后一档楼梯,脚一踩,踩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它“呜”一声跳起来,我“哇”一叫倒落去。是条狗在睏觉哎,我又吓得病了好几天。

    老师们总喜欢开我玩笑,有一晚从公社中心学校开会回来,晚上10点多钟,35里山路才走到山高岭口,前后的老师突然不见了。我煞命叫:苏校长!王老师!陈老师!孔老师!没人回应,我吓得大哭起来。

    突然一声很响的口哨声响起,他们哈哈大笑钻出来了,我是又好气又好笑。

    现在我孙女也14岁了,和我那个时代两样的,这么大的女孩子还在爹娘身边撒娇,哎哟,我也是个小孩哎。

    备课、教书、批改作业,外出学习,一日三餐霉干菜下饭,这就是那个年代老师的全部生活

    两年后,我调到严家葑代课,工资加到20元一月了。报到那天,大队书记也是看着我发呆,半天回不过神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么大点的小姑娘居然要来当老师?他不放心啊,天天同几个农民来听课。

    一个教室二十多个学生,一年级到三年级都有。我教数学,教完一批,再教一批,井井有条。几天下来,大队书记才认可我,一口一个“小陈老师”叫我。

    严家葑,我也吃过一个苦头。有天晚上去开会,一脚踩进一个空凼,拔出来,痛煞哦,脚就跷了。三个年级的教学刚刚顺起来,我也不敢请假,只有一跷一跷挺着继续上课。

    结果脚落了后遗症,整整痛了十年哦,到河埠头洗衣服,没有人扶我,我就立不起来。后来,绍兴市医疗队下农村,一个姓阮的医生,医术高超,扎了几针银针,竟然好了。

    备课、教书、批改作业,外出学习,一日三餐霉干菜下饭,这就是那个年代老师的全部生活。其实这些都不觉得苦,最苦的,是一个人一个学校,孤独哎。我在班头丁村,四五十户的一个小村,学校是间破仓库,一年级到三年级加起来才13个学生。听说原来有个老师,50多岁,是老的大学生,每天凌晨3点多,跑遍整个村庄吹哨子,催孩子们起来读书,弄得全村都有意见。

    我蛮慌的,要是村民也对我有意见怎么办?

    我是硬了头皮去报到的,第二天就一一走访了13户家庭。以前我是一堂课内分批分年级教的,针对班头丁的情况,我重新编排课程,哪堂课是哪个年级的重点,就抓这个年级,其他两个年级自休做作业。体育、音乐、美术、课外活动穿插安排,全部就我一个人。

    学生感到有兴趣,教学慢慢走上正轨了,半年落来,不管支书还是队长、村民,个个尊重我,老远就叫“小陈老师你来了啊”。

    我非常拼命,做梦都想教书教出成绩,希望代课老师的身份早日转正为正式老师。

    1962年6月,我正在上课,大路山小学的傅校长和富盛小学的杜老师突然来了,一进教室就说:同学们先去上厕所,回来到座位坐好。

    后来才晓得,是全公社教学质量测试。放暑假了,赵德海校长找我,说小陈啊,根据统考测试成绩,公社决定送你去绍兴读师范。全公社只有两个名额,你要好好学习,读书期间的工资由学校支付。

    我高兴得差一点要哭哦,阿爸给我买了新棉被、新蚊帐,整个暑假,我都笑得合不拢嘴。

    8月中旬,赵校长又来我家了。他说:小陈,文教局发来电报,国家困难,学校停办,你去读书的事情取消了。我一下就懵了,忍不住哭了。赵校长劝我,你年纪还小,以后会有机会的。

    这一年,九月刚开学,大路山小学张校长找我,他说现在国家困难时期,要精简城镇人口,你要带头哦。我也没多想,开口就说:好的,我是共青团员,应该响应国家号召。

    哪晓得,真的给我下放农村了,变成农业户口当乡村教师了,粮票没了,工资没了,教书计工分,年底分六谷。

    三年“自然灾害”,我正在长身体,吃不饱饭,还要砍柴挑水,有一天就晕倒在讲台上了。可是学生比我还苦,不少人家煮“柴根”磨粉当饭吃,“柴根”吃了拉不出大便,学生蹲在茅坑又叫又哭。我拿了竹梢板,帮他们一个个地抠大便,哎,肛门头的硬便便顶牢,不抠,拉不出的。

    所以我的学生对我都很亲,我只要挎了行李出门,都会叫“陈老师,你开会去啊,你早点回来哦!”村里人也会叫:小陈老师,来坐一歇啊!

    我从14岁起,大家都叫我小陈老师的,公社书记也这么叫。没结婚时,叫得还要“花腔”:小陈老师,给我家当媳妇好不好!滑头滑脑的光棍也有:小陈老师,我还没对象嘞,你看不看得中我啦!

    他哥哥说,你同我弟弟通了这么多年信,他都被你耽误了。

    我调到董家塔教书第一年,有个从部队回来探亲的军人,校长请他到母校给学生讲讲“革命传统”。他叫李义方,东海舰队的海军,浓眉大眼,长得一表人才,临走时,他说“小陈老师,你能不能给我一张照片?”

    还好,前几天城里照相馆来流动拍照,我拍了一张蛮小的。我说喏,就这一张,太小咯。他说好的。

    第二年,我借调到淡竹坞完小。有一天,一个姓王的老师说,小陈,海军叔叔给你来信了。我当是开玩笑,他真拿出了一封皱巴巴的信。

    是李义方来的。信上说,小陈老师,我们分别很久了,你工作好吗?又说现在国际形势怎么样,部队形势怎么样。最后问,你学校形势怎么样呢?请你来信告诉。

    我也没有去信,他又来信了,他说我给你信,你为啥不回?你是人民教师,这点礼貌都不懂。哪怕“收到了”三个字,总要给我一个的。我想也对的,就写李同志,你的来信收到了。

    后来他就隔三四天来一封信了,部队又不要邮票的,三角图章一敲,就是一封,讲的都是革命大道理,我堆了好几个纸板箱的信,没有一句“我爱你”的话。

    后来他哥哥来我家提亲了,我说我还小嘞,又没有同他找对象啊。这年我19岁。

    他哥哥说,不小呢,我弟弟都快30岁了。喔唷,我这才晓得李义方要比我大10岁。我说他30岁管我做什么?他哥哥说,你同我弟弟通了这么多年信,他都被你耽误了。

    他哥哥后来就一趟趟来,说你们俩的关系一定要确定咯。我阿爸总说好咯好咯,这小伙子貌也好,文笔也好,又是军人,可以的。我另外要求没有,到时候给我一担老酒。

    我们就这样结婚了。说来好笑,结婚时,李义方才晓得我的真实年纪。他总说,这年头都是先结婚,后恋爱的,以后我们慢慢再好谈的。哪晓得,等结了婚,两地分居,都为生活在忙,谈什么恋爱哦。后来他又说等我们退了休,一定要好好去外面走走,补补恋爱这课。

    结婚的下半年,李义方部队复原,分配到长兴煤矿,当矿报编辑。第二年,1965年,又调到杭州钢铁厂,给王厂长当秘书。有一次我去探亲,集体宿舍,每层一排房间一个卫生间,一个房间住几个光棍“头脑”(两地分居的单身干部)。我一到,他们都出去借宿了。

    李义方蛮死板的,做事从来不会变通。那时候,厂长的工资归他去领的,有一天,厂长走进宿舍,说小李,我工资拿到没有?拿到了。这是谁啊?是我爱人。干什么的啊?是老师。

    厂长说正好啊,子弟小学还缺6个老师,你叫她过来嘛。他说不行不行不行,她是民办教师,农村户口,政策不允许的。后来我就说他,你自己先把门关了,厂长怎么给你去办呢?他说实事求是嘛。

    等我下课,到家给老二换衣服,他在床上抽筋了,赶紧送卫生院,说是受到惊吓引发的癫痫。

    我们是1966年有大儿子的,第一次生伢儿,预产期一到我就住姐姐家了。1968年有了老二,预产期到了,婆婆正好来,我说今天我要去卫生院了,旅行包一整理,就出门了,学生以为我又去学习,又是叫啊送啊。我翻山越岭走到公社卫生院,产门已经开了两指,医生说我胆子太大。1972年生老三,我白天还在上课,晚上肚子痛了,正好他阿爸来探亲。

    我总说老三的福气好,三个孩子,就他出生的时候,他老爸在身边。

    最命苦的是老二,他2岁,我调到富盛中心小学当班主任,还要教课,孩子托给了农家奶奶,有三里路远。才送去一个礼拜,就说老二发高烧。我赶紧请假赶过去。那一天,我都抱了老二走了,这家奶奶追到村口,说嫑去看病了,是“出初儿”(疹子),要是路上一吹风,越加厉害的。我也不懂啊,就让她抱回去了。

    第三天,说老二还没退烧,我又请假赶去。这家奶奶将老二放在火炭甏边烤啦,说出出汗,“汗喷喷出”就会好的。我一摸老二,太烫啊,还在抽筋,赶紧请人用农村土办法“挑筋”。挑完,还是不行,急急忙忙送卫生院,体温42度,说是脑膜炎。从此老二就变“僵歪佬”(发育不全的人)哉,我只有边上课,边管孩子。

    老二7岁放进了公社幼儿园,富盛那个地方,河港、水田多,鱼虾便宜。有个音乐老师嗮了一匾虾干,小学生淘气啊,碰翻了,虾干撒了一地。音乐老师是公办教师,那天正好轮到她给我们班上音乐课,风琴都抬进教室了。她说是我们班的学生闯的祸,不上音乐课了。我是班主任,也不敢和她说理,只好自己给学生教唱歌。

    哇啦哇啦唱了一半,有人来叫:“小陈老师啊,你老二掉进水田哉!”我又不敢马上离开教室,我想幼儿园是有老师管的嘛。等我下课,到家给老二换衣服,他在床上抽筋了,赶紧送卫生院,说是受到惊吓引发的癫痫。

    老二后来就经常发病了,一发就不停抽筋,幼儿园老师说你儿子羊癫疯,吃不消管了,你带回去吧。

    那是1974年,他老爸知道了,骂了我个半死。他也知道我带了三个孩子还要教书不容易,气话说过,要我送老二到杭州看病。我是乡村老师,领工分的,请人代课,要付现钞,但也没办法。

    到了“浙二”医院神经科,医生也只是配了一点药。我对不起老二啊,现在他50多岁,弱智。他爸走了,我也老了,只能送他到残疾人托管中心去了。

    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乡村民办教师都认可转正了,我退休时,杭钢也将我的20年教龄算进退休工龄了。

    三个孩子慢慢大起来了,我白天上课,挑水做饭、洗衣缝补,哪像现在有煤气、自来水啊,整天忙得团团转。晚上除了备课批作业,还要集中夜学,只好下狠心,把孩子反锁在家。等我深夜回来,他们都东倒西歪睏着了,我也只能流流眼泪。

    他爸总是劝我搬到杭州来,我不想去,没有城市户口,没有粮票,生活怎么办?

    1979年,城乡人口流动松动了,他爸一再催我来杭州。我总说等等,一直等到学校考试结束,我才下定了决心。杭钢集体宿舍的老同事们待我们真好啊,马上给我们调剂出一个12多平方米的房间,让我们一家五口安身。

    那时候,工厂干部的工资也不高,他爸还要负担老家的老娘,生活苦的。我也啥都不习惯,但一家人好歹在一起了,磕磕碰碰了几年,不容易哦。

    1983年,我重新参加了工作,在杭钢后勤部门上班。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乡村民办教师都认可转正了,我退休时,杭钢也将我的20年教龄算进退休工龄了。

    哪晓得,转到了“社保”,说我的教龄不能认可的。我想不通哎,写上诉信,跑部门。他爸说,算了,就少拿了几个钱,苦吃吃算了。我说我的青春年华都献给了乡村教育,说不承认,就不承认了?

    我跑了两年,帮我忙的人还真不少。我几次去社保局,一说就掉眼泪,办公室的女同志听了都很同情,她们跟一个处长说:老钟啊,应该补给她的。钟处长是个好人,他说,你能不能找到你当民办教师的原始证明?一定要原始的,一份都好的。

    我还是回了一趟富盛。多亏我的学生哦,有的当干部了,就翻档案堆。翻啊翻啊,终于翻到了原始记录。后来钟处长说,按照规定只能同意你18年教龄。我说为啥?他说你14到15岁,未成年,童工,政策不承认的。唉,那可是我当乡村教师最苦的日子啊。

    其实,我那一趟回去,一踏上富盛,我就没有后悔过那些苦日子。你说,沿路那么多中年人停下来问我:你是不是陈老师?我说是的。他们都会激动地拉我的手:我是您的学生啊!当年要是没有你……

    天下还有什么工作能这么受人尊敬?所以啊,我的心酸,委屈,你再讲它,还算个啥呢。

来源:杭州日报    作者:口述 陈雅珍 整理 曹晓波    编辑:钟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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