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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故事会
2017-07-11 12:32:40 杭州网

    

    为城市点燃一盏深夜的灯

    1984年,我出生在皖北一个小镇。2003年,我考上华南理工大学的建筑学专业,2008年大学毕业后,进了广州一家建筑设计院。

    工作的第三年,我用攒下的20万元跟人合伙开了一家咖啡馆,不到一年时间我复制同样的模式开了第二家咖啡馆,然后辞职。

    那是2010年,我才26岁,觉得自己太安逸了,就想要走出去。正好台湾开放向大陆招生,不用考英语,而且学费便宜,我临时申请,被位于台中的东海大学录取了。

    29岁生日的时候,我许下的愿望是在30岁前完成徒步环台湾岛。2013年10月1日,天亮我就出发了,51天,1200公里。一路下来,汹涌而来的来自陌生人的善意和温暖让我多次动容,让我相信这个世界依然有热血与温情。

    多年前,一位朋友从台北带了一本书送我,说是来自一家24小时不打烊的书店,“24小时不打烊”这一标签就烙在了我的心里。我把这个口号理解成对阅读的尊重,对书籍的热爱。

    2014年的一天,我在朋友圈发了一篇文章,说自己要开广州第一家24小时书店,为城市点燃一盏深夜的灯。消息传开后,在不到一周的时间内,便有20多个人愿意参与,最后30位股东筹集启动资金120万元。

    5月15日签的铺子,7月12日零点,广州第一家24小时书店1200bookshop开业,书店的名字——1200bookshop,源于1200公里的台湾环岛之旅。

    书店开张时,我恰好30岁。凌晨启动亮灯仪式,决定那个地方永不熄灯,直到现在都没有熄过灯,连过年都没有。

    开业之初的1200bookshop人气爆棚,头两天的营业额超2万元,第一天书的营业额就超1万元,餐饮营业额超5000元,书架都空了,我紧急补了1000本书。有的读者远从珠海、江门而来,不少人来广州出差,都会将1200bookshop设为行程中的一站。

    有句话是说:打扫好房子再请客。我们那时还没“打扫”好,就先开业,环境比现在差了很多,楼梯间完全是空的。供货不够,常常断货。

    我每天都很紧张,没有团队,只有店员负责最基本的工作,我自己就是店长,常常半夜回家以后选书、下单,自己做海报设计、自己联系活动嘉宾、自己做主持人,分身乏术。

    一天,我看到两个小女生,就走过去跟她们说话。她们根本不理我,我才发现她们是听障人士。我就在纸上和她们交流,得知她们从深圳过来,当晚回不去,其中一个小姑娘说:“我刚辞掉工作,老板对我不好,克扣我的工资。她还说有个愿望就是开一家这样的店,店里全部招我们一样的人,因为我们这样的人不好找工作。我们也很渴望在这样的环境里工作。”

    我很受触动,那时候就有个念想,以后开家店,全是听障人士在工作。后来发现这个挺难的,现在我们每个店里有两个听障的小姑娘做外场的服务员,她们会拿纸和大家交流。

    书店本来就是个无声的世界,慢节奏的氛围让人变得有耐心,愿意和她们交流。现在她们都能很好融入,和其他店员一起上下班,开开心心。

    2016年,我们书店有50名员工,年会时“优秀员工”得主就是听障的小姑娘。她们很努力,笑容很有感染力。

    经营24小时书店,我有三个目的:文化输出、温情供应、个人情怀。文化输出是传递对阅读的尊重;温情供应是希望书店能像《一页台北》那样,成为一个故事发生的地方,生活记忆的一部分;个人情怀就是书店的梦想,白天是生意,晚上是态度和温情。

    巴黎的莎士比亚书店摆放的行军床,在半个多世纪里,免费留宿过数万个文艺青年,这其中的一些人成了文豪名家,这是我们的榜样。我们店内也有免费提供给背包客住的沙发。

    在台湾环岛的路上,我作为一个长期居无定所的背包客,晚上除了借宿小学教室,隔三岔五还会被热情的台湾民众收留,他们让我觉得漫漫路途充满温情。这也促使我萌生了一个想法,如果我以后做一间24小时书店,我愿为旅途中的人提供一夜安眠,我想把这份温暖传递给别人。

    1200bookshop“收留”各

    种各样的人

    过去三年中,有数万人次在1200bookshop度过了漫漫长夜,平均每晚会有30个客人通宵。1200bookshop“收留”各种各样的人,失恋的、失业的、失眠的、迷失方向的以及短暂停留的。成百上千的沙发客入住1200bookshop,有的是穷游,有的是出国前的最后一晚,有的是结婚前夕,有的是第一次来到广州,来到1200bookshop,有的则是故地重游。有一位沙发客说,书店依然安静又热闹着,但不知不觉,沙发客房间墙上的留言已然密密麻麻。

    有个来自黑龙江佳木斯的画家,在2012年,他决定开始他的背包边走边画之旅,目标是用8-10年时间,画中国200个城市。出发前,他离了婚,也辞了工作。走了20多个地区后,他在网上看到1200bookshop的介绍,心里一动,当即买了从昆明到广西南宁的火车票。沿途也没闲着,在昆明、南宁各画一天后,他于一个雨夜,走进了1200bookshop体育东店。

    问起为什么来1200bookshop,他挠挠头说,他在汕头就听人说起过书店,在云南时又看到报道,说各行各业的人都来过,他就想也来看看,想知道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画,真的有人喜欢吗?

    他在书店的最后一天,早上七点多,他去隔壁的早餐店给店员买了豆浆和油条。他的下一站,是回到故乡。他的下一个题材,是中朝千里边境。他说之前教书走过一次,这次决定再走。再之后就去黑龙江,虽然是故乡,但从来没画过,所以这次想好好画一下。他今年四十多岁,他计划画到60岁退休。

    2014年7月,书店开业不久,一个叫杨东的小男孩每天每夜泡在书店。问到原因他有时说“妈妈打麻将”,有时说“暑假没地方玩”。9月,杨东还在店里,放暑假的谎言已经无法继续。真相是,他来自贵州农村,母亲生下他不久就弃他而去,和他父亲住在广州城中村的女人常常不给他饭吃。他就混迹于商场和24小时快餐店,直到来到1200 bookshop。

    杨东的故事被媒体报道后,顶不住压力的父亲终于出现,把他送回了贵州,他从流浪变成了留守。今年春节我打电话联系他,给他寄了小礼物,他在家上初中了。

    身心在这里小憩

    春节前,一个23岁的年轻人流浪在书店里,他刚刚经历了失恋:“忙碌的工作和生活会很快让我们忘记一个人,而我选择流浪是为了记住一个人。”

    还有一个流连在书店的流浪汉大哥,来自台湾,以前是富二代,因为投资破产,不想回家,在广州流浪了十几年,如今1200 bookshop成了他的长期栖居地,每天待的时间比我还久。

    当夜幕降临,1200 bookshop希望在黑暗袭来后,为这个城市点亮一盏灯,为流浪者提供一个落脚点,给予安慰,提供庇护。

    一天深夜,一位女生在与男友发生争吵后甩门而出,她想找个地方一个人静静待一下,于是到了1200bookshop,因为她知道这里有免费的沙发可以提供。第二天,她感谢我们说,倘若没有不打烊书店的存在,只能选择去麦当劳肯德基或便利店了。

    我还时常在深夜见到一些拖着行李箱的人出现,一些人是订了第二天一早的廉价机票,当晚从另外一个城市过来,在书店消磨一个晚上。一些人是半夜从火车站过来,深夜没有回自己城市的大巴,就来书店待一个晚上,第二天再去客运站坐车。

    这些人,把1200bookshop当成了临时的落脚点和中转站。即便他们只是漫不经心翻一下书,或者干脆不作任何阅读,我们也不会有所苛责,因为,我们要点燃的是一盏温暖的灯。

    日本NHK电视台来到1200bookshop拍了一部纪录片《Lighting up the City》,采访了书店里的一些客人。有人说,“我从家开车40公里专程来到书店,昨天是我第一次来,今天我又来了。”还有人说,“我在世界500强工作,专门在书店边上买了房子。这样周末可以过来看看书,感觉挺不错的。”也有人说,“我在网上看到这家书店,就带我儿子来。他在别的地方都很闹,但一进来就安静下来。”

    有个女孩在广州生活了五年,丢了工作,和男友分手,甚至没了住的地方。人生中最糟糕的那天夜里,没地方去的她看到了1200bookshop。

    有个来自武汉的人,开了六家公司,某日子夜一点,睡不着的他看到了一篇介绍1200bookshop的文章,居然有10万+的阅读量。为此,他专程抽出一天来到广州,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书店能打动那么多人。

    有人从远方来,有人到远方去,遥远的路程经过这里。我希望位于1200bookshop的小小一隅,可以让人们的足迹在此停留时,获得些许的休息。在夜深人静的时分,在书和灯的陪伴下,得以整理往日的旅程,然后再度收拾行装继续前进。

    深夜故事会

    1200bookshop现在有四家店,每家店的设计风格各有特色,但都是有故事的地方。

    周末晚上零点,书店里的“深夜故事会”就静悄悄地开始,各种有意思有故事的人,从小区保安、记者、街头歌手、创业老板、士多店老板娘到背包客、作家,都可以讲述自己的故事。

    深夜故事会已经做了110多期。第一期是在开业一个月后,一位背包客从东北来广州,徒步加上搭车,经过八九十天。我请他吃饭,觉得很有故事,就想不如在书店和大家分享,那天晚上十一二点,有很多人来听。

    这是深夜故事会的由来。

    深夜故事会的分享嘉宾,开始都是找身边的朋友,朋友的朋友。我们发现,周末竟然有那么多人不睡觉,于是深夜故事会就形成了惯例。

    只要有空,我都会在分享会现场。分享嘉宾里,好多人平时根本不会有发声机会和分享平台,我相信小人物的声音也值得倾听。他们来自各行各业,不一定非常有名,但是一定有趣,有着独特的经历,或者独到的见解。

    分享的主题包括旅行、音乐、公益、手工、摄影、插画、也会谈性,出柜等等。每次音乐主题的分享,现场都会爆满。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参加,深夜故事会逐渐演变成了1200bookshop一个持续性的品牌活动。

    有一个星期六晚上,广州下着大雨,故事会现场接近200人,那是深夜故事会第110期,嘉宾叫阿明。在畅销书《乖,摸摸头》里,他是那篇《唱歌的人不许掉眼泪》里的主角。他出生在云南临沧,成长经历伴随着金三角的连绵雨水、建筑工地、孟定的香蕉园……有过穷困窘迫、颠沛流离,还有一把红棉吉他。他问过大冰,你觉得像我这种唱歌的穷孩子,到底应该靠什么活着呢?如今,他和女朋友苗苗,用他们的故事以及歌声,回答了那个问题。

    有一次分享嘉宾叫石头,是一个在地铁站外面卖唱的歌手。因为家庭意外,父母不在了,他抚养弟妹几个。他本来也不会唱,但是为了还债,就走上街头,尝试卖唱。他的太太就是当时在路边听他唱歌的一个女孩子。来到深夜故事会做完分享没多久,他们就结婚了,给我发了请帖,我去参加了他们的婚礼。

    深夜故事会第106期活动有点一波三折——还未开始,隔壁就发生了火灾。现场紧急疏散,所有人都跑到了大街上。好在,火情及时得到了控制,大家终于得以再次聚在了一起。这个意外,倒有点像嘉宾的某段经历。她曾是一位滑板高手,因为意外严重受伤,有八年时间远离滑板圈。她曾把自己和全国各地玩滑板的人的故事画在画板上,举行全国巡展。去年,她重返赛场,她希望用自己的行动证明,“去做就对了。不开始,永远不知道结果。”

    有一位90后嘉宾,其中一个身份,是做临终关怀志愿者。她一共陪伴了60多位老人离开这个世界,也用自己的努力,温暖他们的病房。她说,“很多人觉得我的生活太折腾,可是我明明看见,那些认真活过的人,临终前是多么平静;而充满后悔和遗憾的面孔,是多么狰狞。”

    有些人在50岁盼着退休带孙子,而三位年过半百的“老男孩”,带着两把吉他,两个谱架,在1200bookshop体育东店,做了一次深夜故事会的分享。他们在1993年成立了一个乐队,后来分散四方。24年后,重新聚首的他们决定再出发,举办演唱会。他们说,“无论50岁还是25岁,人生不止一次机会,而梦想,也没有年纪。”

    今年过年前最后一场深夜故事会的嘉宾,分享了带着82岁的爷爷去2000多公里外的北京旅行的故事。先坐汽车到广州,再坐高铁到北京。于是,从未离开过家乡的爷爷有了人生中很多个第一次,比如第一次见到真的天安门,爷爷一直笑,一直待着不肯走。

    去年跨年的时候,当晚的演出结束,我自己开了一场分享会,一直讲到了凌晨五六点钟,天亮了大家就一起去看日出。那天晚上有一百多人,感觉都快疯了。

    城市总是冷冰冰的,但故事可以把人们聚在一起。在讲述的起承转合里,大家肩并肩,兴致勃勃。深夜故事会,将一直在1200bookshop继续下去。

    这是我的自由空间

    很多人来到1200bookshop第一眼关心的都是书店如何盈利,仿佛赚钱才是它存在和成功的意义。我对书店的未来抱有信心,现在我们已经有了自己的经营模式,并且被证明是绝对盈利的。

    我所理解的书店远不止是咖啡和图书,它是由书籍而牵发出的多元复合空间,这里可以有免费住宿、有音乐演出、有电影放映、有公益交流、有故事分享、有图书出版、有杂志编排、有展览策划……只要好玩的有趣的文艺的事情都可以在这里落地,最终它应该是一个文化的综合平台。

    求婚仪式,就在1200bookshop举办过好多次。有一次的主角是我们的同事,由我们策划,从书架上抽出20本书,用书名串成一段话,写成爱的告白,在现场所有人的见证下,进行求婚。

    2015年8月,1200bookshop被CNN评选为17个“全球最酷书店”之一。随后,我们的书店被许多人列入“喜爱广州的十个理由”。有个立竿见影的效果是,很多人来到店里,营业额比前一个月翻倍,我的公众号涨粉两万。

    我在台湾看到在淡水河边的“有河book”,店主是一对诗人夫妇。店里有一面落地玻璃窗,外面是观音山和淡水河。台湾的诗人们都会去那里,因为店主本身就是诗人。大家把原创的诗歌写在玻璃上,隔一段时间就更换一次,并且会结集成书进行出版。

    但是这本书只在“有河book”的店里卖。我觉得这是独立书店的味道。

    书店的边界被不断拓展,远远超过了阅读的需求,我们正在重新定义书店,愿书店就是天堂的模样。

    就像手机,除了阅读,书店还可以塞入更多功能,可以有旅行,有电影,有住宿,咖啡,文具,并远远不止这些。下一个书店里我会尝试加入音乐主题,会有演出。

    自由的另一种定义是: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不想做什么就不做什么。开了1200bookshop以后,这是我的自由空间,我实现了建筑所表达的入世和出世的感觉。

来源:杭州日报    作者:口述 刘二囍 整理 叶知秋    编辑:钟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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