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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于无限美好的伤感
2017-02-17 11:07:39 杭州网

    “一把小菜,一块煤,此乃我春天。”

    1.

    若干年来,每年春节过后的上班途中,坐在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在低头看手机或者是打瞌睡的间隙里,如果阳光灿烂,每次车到中途,总是忍不住透过张望,心里盘算着时日,想着那一树云蒸霞蔚的樱花是否盛大开放。也是在这个时候,突然想,这一年的春天已经在了,就像最爱樱花的日本人大岛蓼太的俳句:“不见方三日,世上满樱花。”

    春天也是这样细细溜过去的吧。说到春天,气候回暖,万物生长,一派欣欣向荣的风景,但有人就是会伤感,像是《红楼梦》里所描述的伤春:看到春天,想到韵华流逝,想到岁月消磨,而如果春雨淅沥缠绵,敏感的心一定会有所感触。日本的俳句用来伤春或许是最合适的文体,因为它的短,和春天一样的短而克制。

    写俳句的大师松尾芭蕉还有这样的喟叹:“匆匆春将归,鸟啼鱼落泪。”

    春来春去,实际上都是那么恍惚而暂短,像是凝视着光阴的溜走,一开始没发觉,但看得久了,会突然察觉到它的蹉跎,伤春也许就是这样而来。

    但这种伤感若有若无,接近于我们旅行时的那种对时光的奢侈,有着美好的感伤。

    或者是,接近于无限美好中的伤感,伤感,是出于对美好流逝的恐惧。我们生活中小小的萌生于心底的奢侈,人,终究是情绪的动物。

    2.

    “一把小菜,一块煤,此乃我春天。”同样是岛国诗人的小林一茶却这样抒情,这是一种阅尽人间春色后的从容,看起来像是往后的退步。同样一个春天,在每个人的眼里却不同,比如食客看到的,春天一定是春笋、马兰头等时蔬,而旅人看到的,或许是春潮之下山川的秀丽和壮阔。

    不同的心境带来不同的春天,用我少年时爱看的武侠小说作家古龙的话来说:春天在心中。

    以时序而言,春天就是一个过渡,从寒冷走向一年中的炎热。有一个词用来说春天的冷非常的精准,当冷空气杀到春天时,我们通常说是春寒料峭(或者叫它为倒春寒),而料峭说得是多么传神啊,它不同于我们说冬天之寒冷时的凛冽,那是多么的重!料峭更像是一种哈气,从我们身体幽秘的暗处静悄悄地吹过来,几无察觉的,让皮肤泛起细微的战栗。而倒春寒的说法同样传神,带着一种视野颠倒的无奈。

    汉语中的这种微妙,似乎要沉浸于其间才能够品味,而某种东方哲学正是这样渲染开来的。

    描述春天的词汇和诗篇汗牛充栋,如果用关键词把它们分门别类,比如美丽、忧伤等等,应该可以做成一系列的书籍,但这些春天实际上对于旁人都是雾里看花,你要了解春天,得融入其间,在自己的体会中得到春天的图景。

    我们所度过的每一个春天,在时间之旅中走得老远了,再回眺,发现往往都是虚度的,反倒是一些曾经有些遗憾的细节,在时间的雕琢下,呈现出栩栩如生的生动来。

    像一只想拉而未拉的手,像一瓣想吻而未吻的唇……

    3.

    春天还有的标志便是桃花开了,在我所居住的城市,桃花十里笑春风。桃花的开放是热烈的,和稍晚于它开放的樱花相比,它有一种大家闺秀的踏实,就我个人来说,桃花不是特别的吸引我。在外出踏青时,吸引我的是徜徉在桃花和垂柳下叽叽喳喳春游的孩子。

    大抵来说,动物的童年都是憨态可掬吸引人的,鸡鸭如此,猫狗如此,老虎狮子如此,人也一样,日日新,在童真的打闹和喧哗中,有多么远大的前程在暗中许给了他们。

    再以后,油菜花就开了。油菜花开的时候,我们常常说到那些过于敏感的人又开始犯病了,想必春天是一个浮泛的季节,太活络了,不能脚踏实地,人们把这样的人叫做“花痴”。

    很多事都是在春天发生的,但在春天开始的时候,如果我们到空旷的田野上,那些在江南的田野上站立的树,让你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因为叶子还没有蓬勃,没有来得及燃烧出春天的火焰,如果你看得久了,会觉得这些树正在向你走来:苦槠、甜槠、小叶栲等树的枝叶也没有完全舒展开来,而红栲、樟树等高高大大的树种间,我们会看到那些在风中孤零零的鸟巢,像是灯笼。

    这个时候的春天还是平静的,所有的喧嚣都在积蓄:首先是从那些星星点点的野花开始的,它们竭力发出自己的声音,这声音开始如潮水一般席卷,油菜花和着大地的绿色开始烂漫地燃烧起来。很多事,慢慢的发生,以春天的名义,春天可以是一个借口,我们总不会抱怨绽放的枝芽的错,而春天是轻的,甚至用春困让我们把光阴稍纵即逝。

    因为后面的春天很快就不是春天了,在簇拥着的热闹里渐渐变得面目全非。那个时候,春天就过去了。

    4.

    春风里,很多事都是可以原谅的,正如花香有着触手可及的明晃晃,而蜜蜂和蝴蝶已开始忙碌,它们的舞蹈是对这个季节的触摸。天空中除了普通的雀鸟,燕子那流利的身影,即使在城市也时有可见,如果在乡村,哪一户人家的屋檐下有燕子过来筑巢,这预示着这家人的气运。

    春风让人沉醉,我想着从自己的记忆里望过去,固执,单纯,那么的清澈见底,如果爱,也是那么的不顾一切,现在不会这样了,日渐浑浊才是人间的正道。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们一帮已经中年的男人相约去了钱塘江边,那时江畔的油菜花正怒放,我们说,这是一次“扫黄行动”。一群人去一处地方,尤其自诩是文化人的,免不了要感怀一下,在这消磨时光的过程中,当然也免不了觥筹交错,免不了微醺,这些都和平时的很多次应酬一样。但这一次,时间过去了许久,在这个春天早就走远了,说起来时我们依然感慨其中的美好,但如果想要在记忆里抓住一点真实的,我发现也一样抓不住,它就是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像风从我们的指缝间吹过。

    或许,是因为它在春天里。

    或许,是因为老夫聊发少年狂。

    5.

    其实说到春天,于我,我最先想到的是一曲江南小调,歌词好像是这样的:“春天到来绿满窗,大姑娘窗前绣鸳鸯……”

    明快的旋律和思春的憧憬跃然于心,我第一次听到它的时候还很年轻,嘴角刚刚长出一点点的胡须,正是属于我的春天的时候,这个旋律总让我蠢蠢欲动,但又不明所以。

    现在的我,早已过了身体的春天,如果一定要找到春天的痕迹,那么心里应该还有一些氤氲,但每每说到春天,首先会回荡在我脑海中的,还是这熟悉的旋律。

    花谢了。花开了。

    花谢花开,是我们生命里的秘密,我的春天已经被留在了身后,而外面的春天总是一如既往地到来。

来源:杭州日报    作者:李郁葱    编辑:钟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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