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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往事之过年
2017-01-20 11:27:21 杭州网

“过年”,市井人家都这么说。不过,清以前,是称“元旦”的。辛亥革命后,时兴公历,1月1日称了“元旦”。但市井、乡村还是认为农历正月初一是新年的肇始,似乎有点乱。“中华民国”的内务部就向大总统袁世凯报告,干脆,农历的正月初一称为“春节”。不过,民众还是习惯叫“过年”。

    1.碗盏掼坏 岁岁平安

    腊月的灶司菩萨升天,城里人早没了仪式的印象。以前是有的,至少,童言无忌的说法,从那以后的几天,是不行了。灶司菩萨要去天庭汇报“人之罪状”的烙印,老人们很深。《礼记》说“灶司主饮食之事”,至于他老人家怎么会从“服务”变成“特务”?谁都没有细想过。

    这是一个象征过年的前奏,儿时的我被我老子拖到门板后,撕一张什么纸,擦过嘴。大概是我说了一句不该说的。我老子说过,我奶奶是用擦屁股的毛纸擦的。说这话,他很突出“擦屁股”一词,让我对“量刑”从轻也有了清醒认识。至于门板后去擦,就是怕菩萨看见,有“汇报”之烦。钟毓龙的《说杭州》说,正月十五,大户人家是要小儿们到茅厕供迎“茅坑姑娘”的,也叫“坑三姑娘”。此人本名“紫姑”,是个小妾,受正室压制,郁郁死于厕。正月十五前用厕纸擦嘴一俗,是否有此缄嘴之意,待考。

    可见,过年最忘乎所以的是伢儿,最“忙乎所以”的是爹娘。刚洗了被褥除完尘,又在井台边杀鸡、剖鱼、刮猪头、拍肺头了。至于怎么做好鱼圆、肉圆,也是“井坛”热点。这是一道象征过年的团团圆圆的菜肴,会做鱼圆的阿楠就忙得团团转了,邻居们约请指导的时间,是按小时排的。

    “六月里西家不能回报东家,十二月东家不能回报西家”,这是以前的说法。“东家”是主,“西家”指仆,“十二月”是农历腊月。这意思是,六月里洗涤多,仆人、保姆是不好随便说离开主家的。当然,这说的是大户人家。在腊月的后几天,为表示对菩萨、祖宗祭祀的诚意,东家好亲力亲为,“西家”打打下手,相对闲了。

    “不能回报西家”,也不是说东家亲力亲为多了,而是一种过年的尊重。和颜悦语是肯定的,亲友来得多了,有留宿的女眷,有熬夜打牌的男人,还有送礼的下属,这些人都会给“西家”一份礼,也是肯定的。这时候回报“西家”,不厚道。毛森的回忆中就说到戴笠每年腊月,都会送一份不薄的礼给宋美龄身边的“西家”。将“西家”称为“保姆”,是后来的说法,以前是称“娘姨”、“姆妈”的。所以,忠心耿耿,托孤送终的也有。

    对于市井人家,更多了和气。我娘走得早,那些年头,又“运动”不断,我老子的心情不爽是正常的,家教也比别家严。但过年日子对我的“特赦”,尤其清晰。记得某年正月,我老子“既当爹又当娘”烦了,想“远庖厨”了,带我哥俩下了饭馆。那饭馆也怪,菜没上,酒先来了。我也是高兴大了,一走神碰翻酒杯。我老子二话没说,拂袖就走。要是平日,一巴掌是免不掉的。

    敬天、敬地、敬神,所有的敬畏之心,旧时的过年尤其明显。邻舍有结、婆媳不和,语言也会客气不少了。伢儿掼碎一只蓝边碗盏,爹娘肉痛得心抖,也只说声“好好好,岁岁(碎碎)平安”。这当然不是客人面前的作秀,是讨个口彩。有一年正月我又高兴大了,将水壶温着的黄酒当开水倒进了米锅,那正是我大姑妈上门拜年,她说不要紧不要紧,我老子也“特赦”了我一次。放狠的爹娘也有添一句“过了年同你算账”的,但只要你夹紧尾巴,爹娘一开心,街上买个纸风车、摇咕咚、旋罗坨,都有可能。我的老子就给我买过一只铁皮青蛙,拧紧发条,蹦跶了一个正月。

    2.祝飨请祖宗 猪脸露笑容

    除夕祭祖,也称“祝飨”。大户人家隆重了,餐器,烛台,香炉,提前清洗擦净。小户人家短缺的,赶紧买了。恭请祖宗牌位与画像,也是祝飨的前奏。清末兵部侍郎朱智的后代朱建先生曾说,除夕这日,他与各地的眷属都会赶来元宝街原1号的朱宅。一个整年清静的大宅,那几天连金钗袋巷和牛羊司巷的厢房都住满了。望族的儿女亲家,几乎是一张政治、经济、文化的联网,朱智的大女婿是江苏省首任民政长(省长)应德闳。张灯结彩之下,祖宗牌位之前,诡谲多变的时代的青萍之末,往往也有起于此时的。当然,这说的是上世纪50年代以前。

    “猪脸露笑容”,说的是一般人家祝飨。那年头,就这猪头,也要起五更排队去买的。2角几分一斤,一斤肉票买猪头可抵几斤。祝飨的猪头不能斩碎,整只蒸,出锅的猪头,露着笑容,一副福相。蒸猪头是柴灶大锅,按知堂先生说法,一只柴灶锅加几屉蒸笼,是可以出一桌酒席的。那样的祭祖,一只一只菜都热气腾腾。

    我家的祝飨,在祖父与祖母的画像下面,但也没有因为少了“请祖宗”的程序,而减了庄严。供品的陈列,也是一家经济的显示,丰盛简陋,天地可鉴。香烛缭绕,我晓得这一桌诱人的菜肴,总是人吃的。但那一条不小的活的鲢鱼,就难说了。那活鲢鱼是“年年有余”的彩头,如果哪家上供的是一大白条鱼,那叫自找晦气。

    我的老子会在“年”鱼上粘一张红纸,鱼好像很难受,总想跳下桌子。我老子双手按住,念念有词,当然不会说“快完了,快完了”,他也是半个读书人,明白清朝就是因为大典时说这话完结的。我是想鲢鱼快蹦下来的,果真,没等下跪拜祖,鲢鱼一跃,下来了,吧唧吧唧在地上跳高。我老子再捧它上桌,安抚甫定,它又下来了,身子骨远比现在的鱼要硬。

    祝飨过的鱼是不是入锅成了年夜饭的菜,还是继续养水缸等亲戚上门,记不得了。因为后来家境差了,闹“运动”了,也没祝飨这“前奏”了。好在“革命化”的过年时,酒票还是会多发一张,这也显示出了“上级”一如我老子对我过年的宽容。除夕这天,酱园店也比往日热闹,多了米酒的出售,又浊又甜。我喝多少,我老子都认可的。

    满天星星亮晶晶了,我老子拿出了小炮仗,当然,这说的是“闹运动”之前,我家生活尚可的除夕。此时,我胃中的米酒渐渐行满了血脉,亢奋得有点忘乎所以。如今我醉的后果一如既往,来得极慢,直到有一次我喝得失忆摔断了五根肋骨。有人说了,当时要发现你喝醉了,肯定不会让你摔成这样的。

    小炮仗是拆散的,再给一支祝飨的香柱。我点燃鞭炮,扣上铁壳暖瓶的盖子,蹦高看那盖子嘣一声跳起;或者,扔进印月三潭般的水泥垃圾桶内,听一声闷响。放瞎的小炮仗舍不得扔,最后齐腰掐断折叠,齐齐排列。抖着手,去点香火,往往一个激灵,火花哧哧,连绵不断。夜也深了,兴奋依然延续,我老子发红包了。红包是不能拆的,要压在枕头下。那一压,睡醒了,才是真正的“压岁钱”。

    那时候极少放大炮仗的,哪怕零点前入睡,都不会被守岁的爆竹惊醒。上世纪九十年代,我居住在城中村附近的长木新村,除夕的零点前,乡人总会斗富似的抬出小桌大小的烟花爆竹。惊天动地,雾霾弥漫,我对除夕夜才开始有了厌恶。

    “躲得过初一,跑不掉十五”,是对除夕的另一种定义。这说的是欠债人,只要熬到除夕零点的钟声响起,就有了半个月的安耽之日。正月讨债不上门,这是旧规。如今,这一种心酸,《白毛女》中可鉴。十年前,有一位90岁的杨秀珍老太告诉我,还有另一种除夕的“跑不掉”。

    她说,上世纪50年代初,她当居民区治保主任。那几年吃年夜饭时,往往会有“偏三轮”啵啵啵来的。派出所的赵民警对了她家墙门叫:“杨秀珍!杨秀珍!”她就晓得某人要年前“清算”了。那时,抓人要治保主任到现场签字,杨秀珍坐上“偏三轮”,一起前往。她记得最清楚的是抓一个往台湾写信的人,说是特务。到了那家,夫妻俩一个伢儿正吃年夜饭。男人放落酒杯,抖着手签字,老婆伢儿纹丝不动,已经呆起。

    3.初一走亲 出骨全新

    《西湖游览志余》卷二十说:“正月朔日”(初一)开始,“谓之‘放魂’”,这其后还用了“游冶”一词。“冶”既指放荡销魂,又指妖冶打扮,穿着华丽。《梦粱录》也说,正月初一,“细民男女亦皆鲜衣往来拜节”。南宋的临安,或许真有过“盛世”,或许“细民”也有过“小康”。不过,“亦皆”二字还是能看出不易的,“鲜衣”罩了破袄,也有可能。

    早四十年,极少高楼,正月的街头巷尾,出骨全新的衣服就显眼了。年三十的吃,年初一的穿,那一身枕头下压出的线条,是要喜气洋洋地保持到正月十五。越是穷的年代,越讲究。清河坊的方裕和南货店隔壁,一家化工染料店,年前最热销的是染料。各家旧衣服在锅中染了色,再加一勺盐,再洗都不会掉色,很长面子的。这么说“出骨全新”,倒是“擦刮全新”较妥当了。

    有一次和我家娘子喝酒,她说认识我的那年过年,下雪,她没穿棉衣,因为袖口太破,新衣服遮不住。她脚下一双新船型单鞋,人造革的。我说我只穿了卫生衫。按普通话的说法,就是无领的厚绒运动衫,外罩是洗净的旧衣。我说我幼时过年,穿过新棉衣的。

    那是一件棉大衣,在每人每年一尺几寸布票,几两棉花票时,做一件很不易。我的老子一口气做了两件,我哥俩一人一件,不知他想了什么法子攒下与调换了这么多的布票、棉花票。大衣的棉絮不厚,证实了棉花票的缺乏。衬里是“压箱底”的驼绒毛料,可见我家也“小康”过。穿棉大衣的最大亮点是不罩外衣,那一年正月,我的老子就长足脸了,因为我娘走得早,邻居一见我们,都说和尚养伢儿不容易的。“和尚”是我老子的外号。我读高小时,我哥的大衣只能当我夹袄了,可见我老子做棉大衣是深谋远略过的。

    票证年代,儿女多的,老大就运气,要是女孩,下面是弟弟,老二就倒霉了。老大的新衣永远有充足的理由:长个子了。老二将就了,染染色吧。好在脚下的布鞋,一视同仁,全新的。那鞋底,是当娘的在灯下一针一线纳的,鞋帮的新布,一尺布票能搞定几双。年前吆喝“门儿布”的老汉,生意就不错了;敲鞋楦头糊鞋底边白粉的师傅,生意火爆。这一切,都在一双新鞋的故事中,唯独期盼的,不要下雨。

    4.瓜子落花生 娘舅拜外甥

    走亲戚,过年的正戏,不落雨,天照应,拎年包的人就满路了。按老说法,走亲戚从正月初五开始。这话说的是农耕时期,早破了,后来人哪有这么长的年假。初一不出门,初二跑断腿,年前约定的某日某顿到某家的顺序,就有了“吃得滚壮,跑得精瘦”的说法。两条腿,上走江干,下跑湖墅。

    我老子拜年只走一家,那就是像亲娘一样待我的大姑妈。幼时拜年也去过“三干娘”家,杨姓,大家族,分支众多。我老子的老子本姓杨,过继给了曹家。这故事很长,忽略。去三干娘家拜年,没有留吃饭的记忆,是“过继”成了两姓的缘故?后来我老子落魄,自惭形秽了,给三干娘拜年也免了。正月的乐趣,我就少了一份。

    大家族的拜年也有难堪,比我大很多的男女,要恭敬叫我“娘舅”,“小伯伯”。瓜子落花生,娘舅拜外甥,糖果、瓜子、花生端出来,“娘舅你吃啊”,揣一把进了口袋。难堪归难堪,宁可自降身份,去给外甥拜年的心,我还是有的。

    拜年要拎年包,外加两支甘蔗,有节节高的意思,在早几乎是定规。年包,叫“年盒”的也有,粗纸,褐色,包得四四方方,印了店号的一张正方红纸,呈60度覆在包上。我老子总在年前买妥了,藏进米缸。那一段日子,琢磨怎么挖出一点来,能打发我半日的时光。记得有一次是伊拉克蜜枣,我挖出两颗,居然没被福尔摩斯一样精明的老子发现。给大姑妈拜年,给红包是少不了的,最重时有过2块,我总在回家途中自觉上缴给了我的老子。

    我的娘子说她幼时拜年比我有趣得多,她爹娘是新昌人,旧时属于嵊县,同乡圈很大,家乡观特强。一年中从不走动的仅仅见过几面的同乡,正月不拜年几乎就是绝情。我娘子说,一到过年,不是她娘拎了年包从东家到西家,就是南家、北家的人拎了礼包到她家,最远的是拱宸桥。当拱宸桥那家拎了年包到她家时,往往要到正月十五,她娘最初拎出去的年包,极有可能转了一圈又拎回来了。那一种日子,酒后说起,不兴奋都不可能。

    和我主动上缴红包不一样,我娘子是被没收的。她娘说,我要回人家红包的啊。但我娘子很满足,说不尽道不完的是大把的花生、番薯干、米糖被人硬塞进口袋。几个姐弟中,她永远是攒了吃到最后一个,成就感啊。我幼时也羡慕过有亲戚在农村的人家,那种远去乡村,或者乡村人来过年的走亲吃喝,那才是最美好的过年。

    我丈母娘在世时,腊月的最后几天,“发”煤饼炉,炒花生、瓜子、米熯,要忙整整一天。米熯是蒸透的糯米晾干后炒出焦黄,正月来客泡糖茶的。某日,我说起农村亲戚的好,我丈母娘说,农民也不容易的。她说某年腊月,她回新昌丁村娘家,那山坳产“小阳生”花生。丈母娘返杭时,家家都送了她几斤,装了一大蛇皮袋。我丈母娘是老党员,市劳动模范,她不晓得一袋花生是够“投机倒把”罪的。长途车途中,被没收了。我丈母娘说,她跪了恳求,也没用。那一年,我娘子读小学。

    正月要有正月的样子,这是我老子说的。啥样子?越冷越好。越冷,年菜放得越久。这不仅是“年年有余”的彩头,还有亲戚的上门。鱼,白斩鸡,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亲戚不来尽,不能吃的。我曾有一个下属姓杨,巧极,他奶奶就是我二干娘,他小我一辈。他说,杨家的亲戚太多,他娘总要在年前烧上几钵头菜,譬如油豆腐炖肉、鲞扣肉,来客了,一热就可以。类似溜什锦、炒酱丁,要从钵头中盛一碗下锅,再加黄花菜、冬笋丁的。他娘也说,正月要越冷越好。

    我喜欢正月的阳光明媚,暖暖和和。后来明白,这就是节气。过年,有在立春以前,也有在立春以后。立春前的过年,大寒节气没尽,东北人叫“棒打不走”,当然冷了。立春后的过年,“春节”的叫法是不错了,娘老子就犯愁了。难道,这也是改称了“春节”不被市井接受的原因?

    一晃,正月十五到了。吃汤圆与元宵虽然不是一回事,过年完结是一样的。“闹革命”的年头,最多能见到幼儿拿了“红星闪闪”的小灯笼在夜路上行走。但按南宋的说法,元宵节灯会是一年最大的盛事。以前是十三上灯,十五落。钱王纳土后,为示普庆,允许延长三天。“上灯圆儿,落灯糕”。《西湖游览志余》说:“至十八收灯,然后学子攻书,工人返肆,农商各执其业,谓之‘收魂’”。

    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灯会、舞龙灯的传统又恢复了。但十八一过,爹娘说好“收魂”了,永远没断过。该打,该罚,就不客气了。当然,老杭州城外,在正月十八过后,以前互走拜年的还有,不吃到月底几乎不罢休的。这一种以过年的名义追求团聚的形式,恰恰是正月的内涵。

来源:杭州日报    作者:

曹晓波

    编辑:见习编辑 易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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