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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隐秘地图之:文二街27号
2017-01-06 12:56:18 杭州网

    

   我开始努力地寻找“文二街”,寻找“文二街”上用铁铸的黑色花格大门,和一大圈围墙围着的宫殿式教学楼,以及学生宿舍、大礼堂、琴房等与其组合成的建筑群,那是留存在我记忆深处的,一个美好的永远抹不掉的历史影像。

    上世纪末,文二街由“街”变“路”,文二路一路向西,如今已抵达余杭古镇仓前

    时间往回到上世纪50年代,在杭州城西的城乡接合部,出现了用“文”字起头的三条街路,即文一街、文二街、文三街,后来,大家习惯地将其“三街合一”,管它叫“文教区”,这是杭州解放后唯一的一处中专、高校聚集地。

    夹在中间的文二街一路寂寥,野趣十足。街路两旁,各有一排高高的杨柳树,树根边有条又宽又长的露天水沟,除了西溪河畔简陋逼仄的小商场和一座水泥石凳的露天电影场,再无其他生活设施。杭州师范学校和浙江幼儿师范学校在街南,街北有浙江省团校、浙江省财贸干校,以及跟街面保持了一段距离的杭州商业学校,几乎不见有什么住宅和居民。

    处于最东端的杭州师范学校,跟一个自然村只相隔一条仅供两车交会的沙石马路。一早,10路车从城里的湖滨驶来,在正东的文二街车站停靠片刻。有时,听到刺耳的刹车声,我推开寝室的窗门向马路望去,只见稀稀落落的乘客正在下车,车厢里已变得空空荡荡。车子再轰轰地启动前行,便到了终点站浙江丝绸工学院,不过,那里已是文一街的地盘了。

    半个世纪之后,文教区又忽然成为我省新生高校的诞生地,这里的著名中等专科学校几乎无一例外地升格,更名,之后,这些文、理科大学又一个个地离开文教区,不远几十公里地往下沙、小和山等高教园区搬迁,校园面积、学生人数都增加了N倍。

    文一街、文二街、文三街也不再顾及“东西为街”的既定规则,开始改称文一路、文二路、文三路。文二路一路向西,至今已抵达余杭古镇仓前。

    仓前古镇因南宋绍兴二年(公元1132年)官府在街北建造临安便民仓而得名,已有近900年的历史。这一带,有章太炎故居,非物质文化遗产“掏羊锅”,更有以科创产业著称的“未来科技城”和最近才叫得梆梆响的“梦想小镇”,还有从文二街搬迁去的杭州师范大学的一个校区,及其毕业生马云在上世纪末一手创办的著名企业Alibaba Corporation(阿里巴巴)。

    2008年5月28日,杭师大举办百年校庆。

    当时身在美国的马云特意赶回到下沙参加母校的庆祝活动,对着老师、学弟学妹们发表了一场激情洋溢的演说,当场一口答应跟母校合作共建阿里巴巴商学院。马云说办就办,仅花了5个月的时间,由他亲自担任院长的杭师大阿里巴巴商学院就宣告成立,第二年即列入招生计划,开始招收新生。

    4年后,阿里巴巴商学院首届独立招收的183名学生如期毕业。之后,近半毕业生奋斗在电子商务这一新技术岗位上。

    这里曾经是名士学者啸聚之地,鲁迅、许寿裳、李叔同、夏丏尊、刘大白等都在此间当过老师

    1908年的5月15日,浙江官立两级师范学堂首期学生开学,校舍设在浙江贡院旧址上,有二层砖木结构的教学楼7幢,可容纳学生千余。据记载,上年冬季招生时,“报考者以万计”,考生中不乏“廪、贡、生、监”,盛况空前。

    五年后,即民国二年,浙江官立两级师范学堂更名为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

    同事、好友夏丏尊和李叔同联手为浙一师谱写校歌:“人人人,代谢靡尽,先后觉新民。可能可能,陶冶精神,道德润心身。吾侪同学,负斯重任,相勉又相亲。五载光阴,学与俱进,磐固我根本。叶蓁蓁,木欣欣,碧梧万枝新。之江西,西湖滨,桃李一堂春。”两位国文和音乐老师将歌词和乐曲浑然融合,相得益彰,不用说在当时,即使将它拿到今天来朗读,或是一遍遍地用心聆听,仍能感受它对师范要义的精确把握,艺术风格的典雅大气和特别地优雅动听。这首诞生于100多年前的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校歌,也就是现今的杭州师范大学校歌。

    浙江官立两级师范学堂是杭州师范学校的前身。

    1963年秋天,我被分配在杭州师范学校这个被学生称之为“老师”,又是培养老师的“摇篮”当了一名老师,开始了漫长的教书生涯。

    听说早先的师范学堂及其后的浙一师就是名士学者啸聚之地,于是好奇地努力查阅史料,终于发现了沈钧儒、经亨颐、鲁迅、李叔同、夏丏尊、马叙伦、张宗祥、许寿裳、沈尹默、姜丹书、刘大白、陈望道、李次九、叶圣陶、俞平伯、朱自清等一大串名字,内心感到好一阵震撼。

    之后,随着时间推移,就读过的名人也逐渐排成长长一串,光出自李叔同门下,一个个称他为“恩师”的,就有刘质平、吴梦非、丰子恺、潘天寿,还有不少我国当代耳熟能详的人物,如冯雪峰、汪静之、潘漠华、魏金枝、柔石、曹聚仁、钱学森、徐匡迪、黄晓棠、周兰荪、许宝驹、马云等。

    解放初期,杭师校园还在柳浪闻莺公园旁的南山路98号,教师中依然人才济济,名师如云。周天初、顾西林、唐兆祥、袁恒初,在当时杭城中学界仅有的7位一级教师中占据了半壁江山。

    3 杭师校园里的音乐风很盛,细究原因,似可追溯到上世纪初的浙江第一师范学校

    我只觉得杭师校园里的音乐风很盛,细究原因,似可追溯到上世纪初的浙江第一师范学校。

    1912年秋天,刚从日本归国不久的李叔同,开始在浙江第一师范学校执教音乐、图画两科,在音乐课上讲解和声和对位,教授乐理和钢琴,并从事“学堂乐歌”的创作,持续达6年之久,跟其他同仁一道,使浙一师开师范教育风气之先,成为我国艺术教育的重要发源地。

    期间,李叔同寄住教师宿舍,生活俭朴,有段时间还需抽出一部分薪金资助在日本留学的学生刘质平,收支仅够平衡。在课堂上,他总是先于学生进入教室,衣冠端整,态度随和,彬彬有礼,对学生也习惯90度的鞠躬,教学更是一丝不苟,从细微处亲身示范校歌里的师范要义。

    1918年夏,临近暑假,正当盛年的李叔同发心舍俗,提前结束音乐、图画课的学期考试,将自己所有的书籍、笔砚、碑帖,书画、印章等一一分赠给友人和学生,随后,带些布衣和日常用品,决然辞别浙一师“入山”,在离学校不远的虎跑寺剃度为僧,时年39岁。此后,我国的佛教界多了一名杰出的高僧,而文化教育界则少了一位真正的大师。

    顾西林是1933年41岁时,应省立杭州师范学校校长章顾年的邀请,从江苏省立苏州女子师范学校赴杭执教琴术、国乐,后又加教钢琴,在杭师一教就是三十年。其时,她盛名傍身,学生中不少是有成就的音乐家、音乐教育家和艺术家,曾当选为中国音乐家协会浙江省分会第一届主席。虽然年老体衰,平时深居简出,但仍乐意接收上门求教的弟子,在一间朝北的房间里教授各种琴术,而且像以往那样严格而又规范。

    有一年, 我带领一班学生去附小听观摩课。

    大家走过幼师校门,沿其围墙一直到文二街尽头,向右拐弯,沿着西溪河前行数十米,跨过又窄又陡的下宁桥,走求智巷,便见一座陈旧的校门,校舍小而简陋,教师大多是杭师逐年输送给它的优秀毕业生。

    在“文革”期间,杭师附小更名“学军小学”。学军小学在杭城的名声越来越大,连学区里的老房子也跟着鸡犬升天,房价连年飙升,乃至一房难求。

    4 这是幢古朴典雅的歇山顶建筑,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黛瓦青砖,那恢宏的民族气派令我暗自惊诧

    初来乍到,我独自站在空旷的文二街上,四周乡间般地静寂,一群从田野飞来的鸟雀,“呀、呀”地叫着从头顶轻快地掠过。

    我蛮有兴致地观赏起离校门不远的教学大楼来。

    这是幢古朴典雅的歇山顶建筑,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黛瓦青砖,上下共三层,二楼伸出一条长长的阳台,花格玻璃门窗髹朱漆,大门有花纹点缀装饰,那恢宏的民族气派令我暗自惊诧。

    宫殿式教学楼是文二街上最独特、壮丽的景观,除杭师外,还有它隔壁的幼师、斜对面的省团校,三家亲热地挤在一起,相邻相伴五十年。

    踏着石阶走进大楼,门厅里大理石铺地,光洁照人,左右长长的走廊两边,是一间间窗明几净的标准教室。教室地板一律髹朱漆,锃光瓦亮,黑板上面找不到一丁点儿的白色斑点,一排排单人课桌椅列队似的排列着,南向一溜花格玻璃窗,在阳光映照下熠熠生辉。

    教学大楼的左侧,是一幢凹字形结构的三层男女学生宿舍楼,不仅与主楼同样飞角吊檐,精美别致,女生宿舍里还配备了当时难得一见的抽水马桶。在凹字形的中间地块上,工匠们精心地将其整理成一个花园。学生倚窗而望,地上草木繁茂,姹紫嫣红。

    从学生宿舍楼往右前行,经过一片绿叶如茵的小树林,和树林里竖立着的一座硕大的假山,便见一座人字形屋顶、棕色大门上布满雕饰的大礼堂。每逢学校召开大会,师生或手提或肩扛藤制、木制的座椅,沿着绿色长廊列队入场。平时,大礼堂又兼做学生食堂,遇到雨雪天,这里还是体育课的室内课堂。

    5 1963年,杭州将西湖边最美的一块地方,很有远见、气派地给了“祖国的花朵”及其园丁们

    文二街离西湖不远。

    我刚进杭师任教时,忙得几乎没了喘息的空间,但还是受西湖风景磁铁般地吸引,忙里偷闲,抽一个难得的休息天,登车从一条南向的小马路骑行十来分钟,到达歇山式建筑昭庆寺。

    1963年,昭庆寺的大雄宝殿被改造成“杭州市少年宫”。

    杭师生里最早“入宫”的,是67届毕业生,任职于团市委学校部副部长的王金富,其时担任青少年活动中心办公室主任。他告诉说,当时昭庆寺的大雄宝殿,只是用来举办大型青少年文化科技教育和文艺活动,大家叫它“联欢厅”,“联欢厅”一直处于维修、保护状态。省“工业展览馆”并入后,才在扩大了的地块上几经扩建改造,逐步形成目前这等规模和格局:空间宽敞,设施齐全,技术先进,教育培训内容也由传统到现代,越发地广泛多样,更加符合现代青少年的兴趣爱好。

    如今,年轻的父母和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们,每逢双休日和寒暑假,便会带着孩子让他们在这里学习技艺,汲取知识,参与各种有趣的活动。在这里忙活着为孩子们服务的,不乏经验丰富、教学出众的杭师毕业生。

    一块先前的湖畔佛教圣地,就这样变成了花园式的现代青少年校外文化教育中心,全国先进青少年宫、全国青少年校外活动示范基地,而在净慈寺的大雄宝殿内,依然是菩萨林立,香火缭绕,阿弥陀佛。

    穿过少年宫广场和北山街,我在湖畔找条石凳,将自行车搁在一边,款款地坐定,遥望对岸,湖堤边绿树成荫、白篷游船缓缓移动,远山含黛。靠近六公园那面,有一座租船码头,整齐地排列着一排待租的自划船,在湖面留下模糊的倒影,犹如一幅巨大的水墨画。

    西湖湖畔如此美丽的一块地方,杭州很有远见、气派地将它给了“祖国的花朵”及其园丁们,让我赞叹不已。

    6 晚饭后,三三两两的师生在乡间小道上尽情呼吸吐纳,奢侈地享受傍晚时分的田园风光

    杭师的操场并不大,环形跑道仅250米,远不够400米的标准。每天晚餐前夕,在离标准小了一圈的足球场稀疏的绿草中间,总能见到两支临时拼凑的球队在互相对抗,队员不停地在场上奔跑,抢夺,喊叫,冲撞……

    “机会来了,射门!”观看的师生中有人大喊一声。

    “哎哟,又把球踢出了场外!”围观者不约而同地大声叹息,同时响起惋惜的跺脚声。不久,一个稍许彪悍点的,一记抽射令球直飞人群,立马引起围观女生的猛烈骚动和一连串的尖叫,或作鸟兽散。

    在这一大围看客中,多数是冲着开饭而来,在无聊中才充当的临时观众。他们总是候在靠近食堂一边的跑道上,或勾肩搭背,或三三两两地蹲着,始终坚持不选边站队。无论甲队还是乙队,红队还是蓝队,只要发现场内有什么糗事或失误,都会积极地、响亮地报以“嘘”声。不过,这些杂乱的喊叫声也不会延续得太久,只等急促的晚餐铃声在空旷的操场上空震响,这些临时观众立马就不再关注、稀罕场内的糗事或失误,急急乎地朝食堂走去。

    这个由礼堂兼做的食堂,只有一排排轻便的方桌,也不见如今常见的长长一条摆满各色菜蔬的选菜台,一只装着热气腾腾菜肴的大瓷盆,由烧菜师傅往桌子中央一摆,任值日生将菜往每人的小碗里舀。

    晚饭过后,遇到晴好天气,喜欢安闲地散步的师生,开始呼朋唤友,三三两两地走出校门。

    一路向西,经幼师漫步到马路尽头的西溪河畔,逛过店铺大多已经打烊的小商场,才回头踱到露天电影场门口,此时,已见有观众从小边门鱼贯而入。在张贴电影海报的高墙旁,闲闲地驻足观看,指点一番导演、演员之后,才悠悠地返回学校。

    另一路往东,经过学校的一段围墙,跨过砂石马路,在10路车车站边越过横亘水沟的石板,顺着小道未走多远,便顿觉豁然开朗,满眼所见,便是那色彩缤纷的田野和在天边垂挂着的一缕缕绛红色的云霞。一条曲折的小路,从田野间向远方伸展,其间有小桥流水,有一口口闪闪发亮的池塘,日落而归的农家开始生火做饭,一间间农舍炊烟袅袅。

    退休十多年后的一个春天,我决定去重新走一趟不断念叨的“文二街”,过去,只是无数次地从车上看着它一闪而过。自然,27号连个轮廓的影儿也没见着,而125号的杭州幼儿师范学院和188号的浙江省团校那大屋顶宫殿式教学楼,在高楼大厦间依然显得光彩照人,夺人眼目。

来源:杭州日报    作者:    编辑:钟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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