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样子
早在四五千年前的良渚文化时期,良渚先民就已经利用种桑、养蚕、织帛和制造原始的缫丝工具了。到了春秋时代,越王勾践又以“奖励农桑”作为富国的政策。而发展至南宋时期,临安府内更是呈现出“机杼之声,比户相闻”以及“都民女士,罗绮如云”的盛况。杭州这“丝绸之府”的美誉,便是由此而来的。
而今恰逢夏秋交替的日子,杭州之美,被满城的桂花香散播到了角角落落。在铺满了雨后落叶的南山路上,2016(第二届)杭州纤维艺术三年展《我织我在》已如约开幕一个月有余。置身于这传统工艺与当代艺术概念相结合的空间之内,时光没有停止,针线没有停止,唯有观者的脚步,总是停止的。因为纤维艺术的概念是陌生的,也因为纤维艺术的形式是熟悉的,它用编织这种独特而普遍的形式,游走在历史和生活之中,也游走在艺术广袤的天地之间,纵横捭阖,缱绻缠绵。
你在历史中的样子
在英国人气最高的维多利亚与艾尔伯特博物馆内,最为著名的镇馆之宝是“阿尔达比勒地毯”。这是世界上最早有日期记载的地毯,它的完成时间是公元1539至1540年。另一件近来名声大噪的藏品,是范冰冰在2010年走红毯时穿过的“戛纳战袍”,名为“东方祥云”。
看出来西方人对织物的情有独钟了吗?这种热情大概不亚于元青花与鸡缸杯在我国深厚的群众基础了。纤维艺术,正是来自于西方古老的挂毯艺术。这种可以卷起来带走,精美且温暖的艺术品,在文艺复兴之前,甚至比油画的人气还要高得多(大概是因为中世纪的时候,西方人对自己一板一眼的绘画风格也无法直视吧)。
在我国,织物最经典的表达方式应该属于刺绣。它是中国传统手工艺中独特的一支。无论是在作坊还是闺阁,刺绣技艺从创作过程到艺术成品,都集聚着古典之美。但它的发展也同时受到社会因素的限制,由此,又被称之为“女红”的刺绣工艺,似乎从来没有名正言顺地走进真正的艺术殿堂。
1522年的某天,一个名为麦哲伦的葡萄牙人划着小船回到了三年前他出发的起点。此后,人类终于开始正视地球是圆的这件事情了。于是我们可爱的地球,也就慢慢地变成了地球村。巧的是,这村里的少女老妪们居然都会针线活儿,而且技法、材料五花八门,款式更是目不暇接。渐渐的,纤维艺术就这样融合了统纺的织文化,又吸纳了现代的科技、艺术观念,发展成了现在的样子。
你在生活中的样子
如果上述这种概念在你看来还是很抽象的话,你不妨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当然,我是说穿着衣服的情况下)。从身上的白衬衫到脚上踩的帆布鞋,甚至鞋里的袜子和鞋垫,每一件都和纺织有关,和纤维有关。打我们出娘胎之时,包上的第一块布直到去世时身上穿的衣服,织物居然是这世界上自始至终陪伴着我们的物件。我想到这里的时候,也被自己的这一发现惊呆了,久久不能平静。
于是,带着这样的想法,再次环顾位于南山路的浙江美术馆展厅,这些墙上的、地上的、挂着的、撕烂了的布与线,棉与麻,就更多了一点亲切和依赖(很想对着它们鞠躬来着:余下的人生,请务必好好保护身体啊,各位)。不管它们是用装置艺术还是影像记录的方式呈现在我们眼前,都给人一种我们身着的衣物中的某个元素,被无限放大再大量汇聚起来的感觉。也许又要再次重复那句讲过无数次的老话:“艺术源于生活。”艺术,源自你我身体上覆盖的一针一线,一丝一缕,这样的感觉,确实挺微妙的。
2016(第二届)杭州纤维艺术三年展在今年8月底就悄然开幕了。此时此刻,展览已经接近了尾声,可前来观看的市民依旧络绎不绝。10月中旬的杭州,平均气温20℃都不到,在阴雨连连的日子再次踏足浙江美术馆,再看看这些线团和布条,取自自然或出自双手,手工的温度慰藉被雨水打湿的皮肤,就像此时我们身上穿着的衣物,给了我们温度。而此次展览的艺术作品,正因为与我们每一位观者有着千丝万缕的渊源,所以看起来也就没什么距离感了。
你在艺术中的样子
不论是栖身于绿荫的《云梯》之下,还是攀附于《管道,杭州》之中,与艺术作品零距离的体验式观展,无疑诠释着此次展览的主题——我织我在。艺术家们有些从行业领域出发,有的则从自己的身体出发,有人站在哲学家和革命者的角度,有人用针线来维护和平,探索人性。正是这样出彩的视角,用编制这个话题,连接起了个体与社会,物质与精神,材料与行业,甚至是过去与未来。
在一楼的展厅的外面,我看到了法国艺术家的作品《自由引导羊毛》。老气横秋的法式提花图案的羊毛织物,在金属杆和木结构的支撑下,极具张力。羊毛织物此起彼伏地包裹着墙面的同时,像是有锋利而坚韧的新势力要破茧而出一般。创作它的艺术家杰罗姆·高贝用法国人特有的幽默,在命题时还借鉴了画家欧仁·德拉克洛瓦为纪念法国七月革命而创作的油画《自由引导人们》。
一边的注解里写道:这件互动软雕塑装置在整个展览空间中展开,最终创作出一种舒适、随意的感觉……形式与内容的悬殊差异,意在强调法国农村纺织业的消亡。虽然我个人的感受是紧张刺激中带着好奇和兴奋(完全和官方感受不同呃),但看到《自由引导羊毛》时,我不仅想到几年前英国摇滚乐队Coldplay(酷玩乐队)的年度经典单曲《viva la vida》(西班牙语,意为:生命万岁)。专辑封面也是这幅《自由引导人民》,上面用白色丙烯颜料肆意喷绘着歌名。
我想,自由引导的是人民也好,是羊毛也罢,每当目睹艺术的生命力从传统中破土而出时,我的血管就像这羊毛织成的老气红格子,扭曲成了自己想要的方式。
【结束语】
去英国旅行时,在爱丁堡城堡的介绍中得知了玛丽女王的一句箴言"In my end is my beginning."(意为:我死即我生)。她将这句话刺绣在自己衣服的花边上,陪伴她度过了18年的牢狱生活。在《我织我在》的展览中,一位艺术家用刺绣的方式为亡父抄经。针尖穿透了纸张,经文抚平了追忆。反反复复感受着身体的劳累,却让内心得到了短暂的平静。
纤维艺术的表达方式,突破了时间、空间、地域的局限,和人类生存的轨迹并行,又和我们生活的方式交织在一起。它可以是和我们“肌肤相亲”的衣裙,也可以构造出附着精神寄托的艺术品。
三年展的作品显然不能概括这三年内,纤维艺术对世界的改变。但你若留心观察,便可发现一针一线下面,都带着艺术家对自身、社会和世界的思索。既不是机械化地对织造业态的描述,也不是单纯地复原传统手工艺,而是将人与这两者串联起来,突出了作为人类与生俱来的思考能力。
最重要的是:我织我在。纤维与织物,是我们曾经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证明。可以很前卫,也可以很接地气。很陌生,又很熟悉。 |